那晚的酒喝到很晚。
不是喝多了，就是沒人想先走，話說完了，就那麼坐著，聽山裡的蟲鳴，聽偶爾有風把窗縫推響。老妖中途去燒了壺水，泡了一壺茶，把米酒換下去，三個人改喝茶，就繼續坐。
我沒有追問更多，李俊蘭講的那些已經夠多了，這種事追到某個地方就該停，再問下去是貪，不是求知。
回去睡覺的時候，外麵天已經開始往淺灰變了，離天亮不遠。我躺下來，以為睡不著，結果很快就睡過去了，沒有夢。
※ ※ ※
第二天上午，李俊蘭帶我去看了道觀。
不是昨晚聊天的那幾間租屋，是另一處，在山裡頭走二十分鐘，沿著一條石闆路上去，兩側是竹林，竹子很密，早上的光從縫隙裡漏下來，打在石闆上，是那種斑駁的、不均勻的亮。
道觀不大。進了門，是一個方形的院子，青石鋪地，中間放了個香爐，香爐裡有三炷香，煙往上走，被風一吹，斜向一側，又慢慢扶正。正殿供著神像，我進去看了一眼，神像坐著，臉是黑的，手裡拿的東西我認不出來，氣勢倒是很足，就是那種一眼看過去、你不由得收斂一下的氣勢。
"這供的是誰？"我問。
"張五郎，"李俊蘭說，"梅山的祖師。"
"張五郎，"我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我沒聽過。"
"大部分人沒聽過，"她說，不是嘲諷，就是陳述，"梅山派不像茅山，茅山的知名度是影視作品帶出來的，你看林正英的電影，看聊齋，裡麵的道士大多是茅山一脈的路子，久了大家就知道茅山。梅山不一樣，梅山一直是在民間的，在湖南山裡，外麵知道的人少，但這邊本地人都知道，不用解釋。"
我在神像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跟著她出來，在院子裡找了塊石頭坐下來，她靠著院牆站著。
"你給我說說，"我說，"梅山到底是什麼，我昨晚一直在聽故事，但對這個派本身，我還是不太懂。"
她想了想，從哪裡開始說。
"梅山，"她說，"首先是一個地方，湖南中部，雪峰山和資水之間，這一帶古代叫梅山，現在大部分在益陽、婁底一帶。這個地方在古代很長一段時間是化外之地，朝廷管不太進來，裡麵住的是苗、瑤、漢的混居，有自己的一套東西。梅山教就是從這裡出來的，不是某一個人創立的，是這個地方幾百年積累下來的民間信仰，後來慢慢形成了體係。"
"跟道教是什麼關係？"
"有交集，不是同一件事，"她說，"你可以理解成，道教是官方的、係統化的，梅山是民間的、本土的，兩邊有很多相互借鑒，但根子不一樣。茅山是道教裡麵的一個派別，梅山嚴格來說不是道教，是梅山教，有自己的神係，有自己的法術體係，有自己的傳承方式。"
"神係是什麼意思？"
"就是它拜的神，"她說，"跟道教的神仙體係不太一樣。梅山的核心是張五郎，然後是獵神、山神、土地、各路地方神，很多神在官方道教的譜係裡找不到，是梅山自己的。張五郎這個神，傳說是個獵人，擅長在山裡行走，梅山一帶的獵人、山民把他奉為祖師，求他保佑打獵平安、進山不出事。後來慢慢演變，他的職責越來越廣，驅邪、治病、壓鬼，都歸了他。"
"所以是本地神。"
"本地神，"她說，"這也是梅山的特點，它是從這塊土地裡長出來的，不是從外麵引進來的。所以它用的法、用的術，都跟這片山有關係，符用的是這邊山裡的水，咒念的是這邊的方言，供品用的是這邊山裡產的東西。它跟這片土地是綁著的，你把它搬到別的地方，它弱一點。"
"那你們在湖南，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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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師爺一直在這裡，"她說，"梅山的傳承就是在這裡，換個地方修，根就斷了。"
我在石頭上換了個坐姿，往上看了看天，雲很低，是那種快下雨的低，但還沒下，空氣潮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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