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外婆想傳下去，但兩個女兒都嚇跑了這件事，是吳秀珍後來跟楊蘭講的，楊蘭又跟曹秉林講的，到了我這裡，已經是第三手了。但曹秉林說，他老婆記得很清楚，因為他丈母娘講這段的時候，情緒是有的，不是說書那種，是真的記得那些細節。
所以我在這裡盡量把它還原出來，還原成當時的樣子。
外婆趙氏晚年，身體一直不錯。那個年代，能活到七十多歲已經算是長壽，她不隻是活著，還是那種走路帶風的活著，眼睛亮，反應快，村裡有什麼事，人家還是會來問她。吳秀珍說，她媽就算到最後那兩年，腦子也沒糊塗過，就是身體開始走下坡路，自己心裡清楚。
"她自知大限將至，"曹秉林用了這幾個字，說，"這是我老婆原話，說外婆那時候就知道自己快了。"
"怎麼知道的？"
"保家仙告訴她的，"他說，"就是能看見的，就提前跟她說了，說你還有多少時間，你得把事情安排好。"
我把這個細節記下來，沒有打斷他，讓他繼續說。
外婆趙氏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就召集了兩個女兒回家，說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大女兒是早就嫁出去了的，特意從外麵趕回來；小女兒就是吳秀珍，那時候還沒出嫁，還是個大姑娘，就在家裡住著。
兩個女兒都來了，外婆說的事情隻有一件：保家仙的傳承，要交給你們其中一個。
大女兒第一個開口，說，媽，我不行，這個我不能接。
吳秀珍也搖頭，說，媽，你別找我，我也不接。
外婆趙氏沒有生氣，就是看著她們，沉默了一會兒。
"我老婆說，"曹秉林說，"她媽當時說，她從小就覺得家裡跟別人家不一樣，但是那個年代長大的人，對這種事，第一個反應是怕人家說，怕人家笑，說你搞封建迷信，說你神經有問題。就是那個年代教出來的人，就算心裡知道這是真的，也不敢認。"
我說，這個我能理解。
他說，是，我老婆就是這樣，我丈母娘當年也是這樣。她們兩個都不肯，外婆就沒辦法了，隻好請大仙上身。
我說，怎麼個請法？
他說，就是燒香，上供，然後請大仙借她的身子說話。這是外婆那代人熟悉的一套，自己這輩子做了幾十年，駕輕就熟，不需要什麼特別的儀式，就是香一點，在那裡坐著，然後就來了。
"那天，猴仙來的，"曹秉林說，"然後是蛇仙，然後是另外兩位，最後連胡老師也露了個麵，就是那位平時很少出來的狐仙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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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老師說了什麼？"
"讓我先說其他幾位說了什麼，"他說，"胡老師說的最後說。"
我點點頭。
幾位大仙輪流上了外婆的身，跟兩個女兒說話，說的是同一個意思，但各有各的方式。猴仙說話快，跳脫，你一句我一句，中間還摻著笑，說你們兩個啊，想太多了，這有什麼可怕的，我們又不害你；蛇仙話少，但說得重，說你們媽這輩子，沒病沒災，活到這個歲數還清清楚楚，你們以為是她命好？是我們護著的，這話你們自己掂量。
兩個女兒聽著，心裡是信的，但嘴上還是不肯。
大女兒說，我嫁出去了，婆家那邊怎麼說，我不好辦。
吳秀珍說，我怕，我就是怕，說不出來怕什麼，就是怕。
胡老師最後出來，上了外婆的身，沒有多說，就說了一句話，曹秉林說他老婆記得很清楚，那句話是：
"強扭的瓜不甜，你們若是不願，那我們便回長白山，閉關去，等有緣再說。"
然後，就真的走了。
大仙散了，外婆趙氏的神情回來，她看了看兩個女兒，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幾個月之後，外婆趙氏走了。
家裡的牌位，兩個女兒誰也沒有繼續供，香爐冷了，就冷了，這件事，在外婆去世之後，就這樣擱在那裡，像一件放在角落裡的舊家什，誰都知道它在，但誰都沒有去動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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