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有些事,他就在那裡等著你,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離開南京之後,有好幾天,時不時地會想起曹秉林說的那些。
不是那種很強烈的反覆,就是在做別的事的間隙,忽然冒出來一個細節,像是那根在水裡立著的筷子,像是楊新昌說他想託夢但是沒錢,像是那個被從南方"調過來"的孩子,還有那位從來沒露過麵的胡老師,在長白山裡,不知道在做什麼,也不知道在等什麼。
這些細節,不是那種讓你背脊發涼的,是那種讓你慢慢地、不那麼確定地覺得,這個世界,可能比你以為的,有更多的層次在裡麵,而你平時走過去的那些地方,站過的那些地方,說不定,都有什麼東西,也在那裡待著。
這種感覺,我說不準是好是壞,就是有。
曹秉林這個人,我認識了幾年,他從來不是一個愛說這些的人,他不是那種有了故事就想找人分享的性格,是那種把事情壓在心裡、想清楚了才說的人。他把這件事告訴我,我覺得,是因為他確實想了很久,想到某個地方,他需要有人聽,而不是那種需要有人相信——他不需要我相信,他自己已經信了,他需要的是說出來,讓這件事變得更完整一點。
保家仙,是一個我在這之前沒有深想過的東西。
我知道有這個說法,在北方民間,在一些地方,有人家裡供著的,是那種動物修鍊而成的仙家,住在你家,護著你,是一種很具體的、很接地氣的信仰,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神的信仰,而是那種,你出門它幫你看著家,你有難處它幫你想想辦法,你家孩子發燒了,它從北方找回來,給你治好。
這種信仰,有一種家常的質感。
但它又不完全是家常的,因為它裡麵有一些東西,是讓你沒有辦法完全放鬆的——比如那句"從南方調來的",比如楊新昌說的"在那邊什麼都要幹活、什麼都要謀生",比如大仙說"那邊的房子是按功德分的,你燒下去的房子車子收不到"。
這些細節,不是讓你感到溫暖的,是讓你感到這件事有自己的規矩,有自己的賬,不是你想要什麼就有什麼的,這個世界是守恆的,是有進有出的,是要還的。
我在本子上寫了最後幾行字,寫完,合上,把本子放進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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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開始滑行,我靠著舷窗,看外麵的地麵慢慢往後移,然後加速,然後是騰空的那一刻,那種輕微的失重感,就那麼一下,然後就平了。
雲層在窗外,白的,厚的,一塊一塊地過去。
我想,有些事,它等著你。等你準備好,等你開口,等你回頭去看,它就在那裡,不急,就那麼等著。
吳秀珍的外婆種下的那個緣,等了四十年。
楊新昌放不下的那些執念,等了三十年。
這些等,不是它們沒有別的去處,是它們選擇在那裡,等到有人來。
我不知道曹菲兒最後會不會走進那扇門,不知道那五位大仙,還會在那個家裡住多少年,不知道吳秀珍的傳承,會不會在她這裡就斷掉,還是再傳下去,傳到她不認識的人那裡。
這些我都不知道。
我知道的,隻是那兩根筷子在水裡立著的那一刻,曹秉林站在旁邊,他說,他覺得這個世界跟他以前以為的,不是一回事。
這種感覺,我們這一路走來,遇到的人,差不多都有過。鄭衛東有過,李俊蘭有過,曹秉林也有過。
這種感覺,不是恐怖,也不是神奇,就是那種,你以為你知道這個世界是什麼,然後有一個東西,輕輕地,推了你一把。
推完,它不等著你道謝,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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