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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煤油燈添了油,撚子撥到最亮。
沈秋棠把那七八件衣裳在炕上鋪開,一件一件理出個章程來:哪件先拆、哪件後改,心裡排得清清楚楚。
“我來分活。”她頭也不抬,“我裁、我改、我上機器,你——”
她愣了一會,看了周明遠一眼,沒指望他能幫上什麼,以前這人,連針都不會拿。
“拆線。”她到底還是開了口,把一件要收腰的衣裳推過去,“這件的舊線得拆了重走,還有,灶上燒個熨鬥,炭別填太多,改完的活要燙平。這些……你會不會?”
“我學。”周明遠卷起袖子,在她對麵坐下了。
他還真就坐下來,一針一線地拆。
這活看著簡單,做起來才知道不易。
舊線縫得密,拆線刀一挑,稍不留神就劃破布料。
周明遠頭一回乾這個,笨手笨腳,挑了半天才拆下一道,手指頭還被針尖紮了好幾下,滲出血珠子。
他悶不吭聲,在褲子上蹭一蹭,接著拆。
沈秋棠坐在機器前頭,“噠噠噠”地走著線,眼角餘光瞥見他那副樣子,差點沒忍住。
從前這人,十根指頭不沾陽春水,家裡的針線、灶火、縫縫補補,他從沒碰過一回,回回都甩給她一個人。
她記得有一年臘月,她挺著病,熬夜給一家子趕過年的新衣,他卻在外頭跟人喝得天昏地暗,半夜回來,踹翻了她擱在炕沿的針線笸籮,針撒了一地,他罵罵咧咧,倒頭就睡。
那一笸籮針,她是第二天一早她趴在冰涼的地上,一根一根撿回來的。
如今,這個人卻坐在她對麵,就著一盞燈,笨手笨腳地替她拆著舊線。
沈秋棠收回目光,腳下又踩快了幾分。
她不願多想以前那些事,想多了,心裡頭那點剛鬆動的軟,又該縮回去了。
那灶上的熨鬥,他也燒得手忙腳亂。
炭填多了,熨鬥燙得冒煙,差點燎了塊布,水灑上去“刺啦”一聲,白汽騰起來,嗆得他直咳嗽。
“炭多了。”沈秋棠停下腳,過去把他扒拉到一邊,自個兒抽掉幾塊炭,“燙布的熨鬥,要溫吞著來,猛了會燎黃,給我。”
“嗯。”周明遠訕訕地讓開,轉頭又去拆他那堆線了。
夜,一點一點深下去。
灶膛的火劈啪響,機器噠噠地走,兩個人就著一盞燈,各乾各的活。
後半夜的時候人最乏。
沈秋棠揉了揉發酸的脖子,周明遠遞過來一碗溫水。
“歇會兒?”他問,“手酸不酸?”
“不酸。”沈秋棠接過水,喝了一口。隔了會兒,又連忙補了一句,“……熨鬥那頭,炭快滅了,你添兩塊,別貪多。”
周明遠應了聲,忙去添炭。
回來時,見她手指頭在燈下捏著針,指腹上那層細繭,被線勒出幾道紅痕。
他沒說什麼,轉身從灶上拎了塊剛燙熱的布過來,擱在她手邊。
“焐焐手。”
沈秋棠看了眼那塊熱布,把冰涼的手覆了上去。
熱氣順著手心往上爬,她心裡頭某個地方,也跟著熱了一下。
這男人不會說話,可他會半夜陪她拆線、會笨手笨腳燒熨鬥、會拎塊熱布來焐她的手。
這些,比那些好聽的話,實在得多。
而此時灶房那頭,有了響動。
劉桂枝睡不著,惦記著小兩口熬夜,披了衣裳起來,摸黑在灶上熬了點稀的,又把白天剩的棒子麵餅,在火上烤得焦香,端了進來。
老太太把吃食擱在炕桌上,心疼道:
“墊兩口,熬一宿身子骨受不住。錢要緊,人更要緊。”
她看著兒子兒媳一個拆線、一個走機器,頭挨著頭,在燈下忙活,渾濁的眼睛裡,是以往從沒有過的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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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屋裡頭,三口人頭一回像一個真正同心的家。
周明遠啃著那塊烤得焦香的棒子麵餅,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前世這樣的夜裡,娘也總是睡不著的。可前世這屋裡頭,沒有這樣一灶暖火、一桌吃食,隻有他這個不著家的渾人,和一個獨自熬著的、快被熬乾的女人。
娘想搭把手,也被他那一身酒氣、一通混話,逼回了屋。
這一回他趕上了。這一灶火、這一桌餅、這一屋子的踏實,他趕上了,再不會讓它滅。
夜更深了,機器噠噠地走,灶火劈啪地響,針線在燈下穿來穿去。
窗外的蟲聲歇了,村子睡熟了,隻剩這一間偏屋的燈,亮到了天明。
天快亮的時候,活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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