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禾頭根下毛飯吃陳平安今年租了一畝田，總共收了兩百七十斤。
按照四六分的規矩，陳平安拿到了一百零八斤原穀。脫殼後，大約能得七十多斤糙米。如果要吃白米，那碾白之後，隻有不到六十斤。
可這還不算留種的部分。
如果留種的話，到手甚至不到七十斤。
而這七十斤，是他們兄妹三人，撐到來年這個時候的全部糧食。
他忽然想起了鄉親們之前老說的那句話：“禾頭根下毛飯吃。”（贛南諺語：稻穗剛割下來，根底下就找不到一粒米做飯了）
人在極度無語的時候，真的是會笑出來啊。
收起到手一百多斤原穀，陳平安釋然的笑了笑，回頭看了眼正在盯著管家分糧的王老財。
王老財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擡頭向他看去，兩人目光相對，陳平安露出和善的微笑，張嘴無聲的說了三個字：操 你 媽 。
說完便低頭，轉身走去。
人多嘈雜，王老財並沒有聽到這個窮小子到底說了什麼，不過看他那慫樣子，應該是感謝自己的吧？
應該是，王老財很快便丟了這個問題，眯著眼，撚著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鬍鬚，開始在心裡算：
“這一季分的正好。分的越少，他們就越熬不過冬天；熬不過冬天，就得來找我借糧、借錢。利息嘛，三分利太低了，明年開春漲到五分，借一石還一石五，誰讓我是方圓十裡唯一有餘糧的人呢？”
他越想越美，喉嚨裡滾出一聲低沉的哼笑，彷彿已經想到了那些人向他賣地、賣兒、賣女時的喜悅。
他扭頭對管家低聲說：“記好了，凡是今天領糧少於八十斤一人的，都單獨列個冊子。”
管家不解，王老財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湊到他耳旁說道：“等這些人快餓死了，就要變成我王家的人了。”
說罷，他背著手踱回內院，路過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時，順手摘了一片葉子含在嘴裡，苦味在舌尖化開，他卻覺得甘甜無比。
他想起去年冬天，有個寡婦實在揭不開鍋，抱著孩子來磕頭，他隻給了兩升碎米，換來了她家那一畝三分地。那地現在長勢正好，明年就能產兩百斤。
兩百斤，換兩升碎米，這買賣比放印子錢還劃算。
這時屋外突然傳來了烏鴉的叫聲，王老財愜意的閉上了眼睛。
他喜歡聽烏鴉叫，因為烏鴉叫的地方，總有死人。
有死人，就有便宜地。
......
陳平安討厭烏鴉，他在牆根下設的陷阱從來都沒有抓到過烏鴉。
這畜生聰明。
它知道哪兒有吃的，知道怎麼吃最安全，知道窮人的陷阱粗糙，騙不了它。
它吃得肥壯，羽毛油亮，站在枯枝上，像個穿黑綢衫的老爺。
陳平安沉默的回到家，院子裡，老二陳平喜正蹲在竈台前燒水，老三陳平福幫著拔鳥毛。
看到他回來，陳平喜擡頭驚喜的叫著：“大哥，你回來了？”
陳平福更是三兩下把鳥毛拔乾淨，扔到陶盆裡，跑著過來幫忙拎糧袋。
陳平安伸出空著的手，抵在平福的腦袋上，笑道：“這個重，你去給我倒杯水來。”
平福屁顛屁顛的拿著陶碗去打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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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喜則是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從旁邊拿了個闆凳讓哥哥坐下，才開口問道：“哥，今年咱得了多少糧啊。”
陳平安坐下，接過老三殷勤遞過來的水，喝了一口：“不多，一百零八斤原穀。”
“啊？”陳平喜詫諤的擡起頭來。
“今年王老財那狗日的說田肥，要按照四六分的規矩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竈膛裡的火劈啪響了一聲，映得她小臉忽明忽暗。
“四六分……”她小聲重複了一遍，低下頭，拿起燒火棍在地上算了算，“那……脫殼後就隻有七十多斤？”
“對啊。”陳平安嘆了口氣，將陶碗放下。
“那……那咱們省著點吃。我明兒再帶著平福去後山多挖點野菜，曬乾了能存著。開春了，筍也該冒頭了......”她說著往後的打算，隻是越說越沒底氣，聲音越來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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