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心定遴選
夜風久久不散，掀動值房布簾來回輕晃，原本縈繞屋內的淡茶香氣，徹底散儘。
老馬走後，這間待了兩月的值房，氣氛徹底變了。
往日裡鬆弛有度、有人兜底撐腰的暖意消散殆儘，隻剩仙燭明火跳動，紙頁翻動的細碎聲響，裹著幾分沉鬱冷清，壓在每個人心頭。小陳低著頭，指尖攥緊符籙紙筆，遲遲落不下一筆，眼眶依舊泛紅，方才老馬拱手離去的背影，刻在心底散不去。
同是無根漂泊的底層散吏，她最懂老馬的選擇。不是甘願認輸，不是熬不住司署差事，是八百年底層浮沉磨儘銳氣，心甘情願獻祭自己的飯碗，護住組內尚且有路可走的後輩。
老孫收拾好歸檔卷宗，落座之後長久沉默，平日裡中立隨和的神色淡了許多。他從業萬年，見過數次這般兜底離場，可每一次親眼目睹，依舊心生唏噓。仙界衙門從不論對錯，隻論身份，臨時工永遠是最先被割捨的棋子，從古至今，從未有變。
靠窗位置，老吳睜眼看向窗外濃夜，語聲沙啞，打破屋內沉寂。
「老馬早料到有這一日。」
「他在崗八百年，不肯依附閣內任何派係，不肯給上官做私人眼線，不肯踩踏同僚換優待，守著本分做人，守著良心做事，看似安穩自在，實則早已被劃入可捨棄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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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戳破底層獨行之人的宿命。
李長安指尖摩挲粗陶壺外壁，陶麵微涼，觸感粗糙，一如老馬半生粗糙辛苦的差事。身旁那本規程手簿紙頁泛黃，邊角被反覆翻閱磨得發軟，裡麵密密麻麻寫滿批註：驛傳交割避坑要點、月度考評扣分細則、上官追責應對話術、司內不成文潛規則，字字句句，都是老馬八百年摸爬滾打攢下的保命經驗。
整本手簿，是留給李長安最好的後路。
此前他靠凡間朝堂吏道自保，如今兼得仙界底層生存心得，前路自保之法，愈發完備。
可自保，終究隻是被動求生。
李長安抬手合上簿子，神色平靜無波，心底雜念儘數剝離。飛升之初，他隻想尋一處安穩地界，混一份閒散差事，按月領取功德俸銀，閒暇度日，佛係終老。故而他刻意做圓滑牆頭草，上官吩咐便順從配合，風波來臨便依規脫身，不站隊、不結黨、不入派係，隻求獨善其身。
從前以為，圓滑有度、守住底線，便能安穩度日。
直到老馬離場，他才徹底醒悟。
無根無籍，所有圓滑都是徒勞，所有底線，都要依託旁人善意才能保全。昨日他憑規程自清，今日便要老馬捨身兜底，明日再來一場公務差錯，便再無老人甘願讓位，等待他的，隻會是除名黜返，斬斷仙途。
規則能護一時周全，編製方能護一世安穩。
「長安。」
周仙丞腳步聲響起，緩步走到工位旁，褪去往日公事公辦的疏離，語氣多了幾分克製規勸。今夜老馬攬責一事，他全程旁觀，心知公道虧欠，卻受製於閣內條例、驛傳司製衡，無力更改結局。
「此案了結，本組考評全部清零保全，你無任何過失，下月分揀工作量，我酌情下調一部分，給你留出備考時間。」
這已是周仙丞權限之內，最大的偏袒。
不加分、不破格優待，隻是減少勞作，留足備考空隙，不觸碰派係利益，不違反考評規則，合規範圍內，給到底層新人一絲喘息餘地。
李長安起身躬身行禮，禮數恭順依舊，姿態謙和不改，依舊是那個順風低頭、不忤逆上官的模樣。
「多謝仙丞體恤，屬下恪儘職守，做好分內公務，不負體恤。」
他沒有藉機訴苦，沒有討要補償，沒有提及老馬離場的不公。
深諳職場分寸之人，從不會在上官共情之時，肆意宣泄情緒、索要人情。收下優待，安分履職，維繫平穩上下級關係，便是最優選擇。
周仙丞看著他眼底褪去浮躁、隻剩沉穩的神色，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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