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花終究被朱門高牆擋在外頭。
一腳踏入巡察司衙署，滿城春風、漫天飛絮儘數隔絕，餘下的隻有沉滯不動的死氣，混著陳年紙墨與黴潮的氣息，沉沉壓在肩頭。
與外頭吏部、六部衙署的車馬喧闐、人來人往截然不同。
這裡太靜了。
靜得落針可聞，靜得處處透著疏離，靜得像一座被朝堂徹底遺忘的空宅。
青石板院落長年少有人掃，角落積著厚塵，縫隙裡生著細碎野草。兩側廊下的木柱漆皮斑駁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質紋理，層層疊疊的舊痕，皆是經年累月無人修繕、無人問津的佐證。
李長安收步，立於院中，將手中墨玉腰牌輕握掌心。
入目所見，無迎候、無值守、無半分新吏到差的禮數。
整座衙署像一台早已疲敝老朽的器物，勉強懸著朝堂官署的名分，內裡早已鏽跡斑斑、運轉滯緩。人人身居朝堂，卻又人人遊離於朝堂權柄之外。
他並未貿然走動，隻靜靜立在原地，目光緩緩掃過整座院落。
正堂高懸一塊黑底金字舊匾，字跡沉斂，邊角磨損嚴重，上書四個字——巡察風紀。
四字堂堂正正，守的是朝堂規矩，糾的是天下歪風。
可匾下人心，早已偏航許久。
廊下坐著兩名老吏，衣衫鬆垮，神態慵懶，斜倚廊柱曬著暮春殘陽，眼皮半耷，一副渾噩度日的模樣。兩人瞥見院中新來的青灰吏袍，也隻是淡淡抬眼掃過，無好奇、無問詢，轉瞬便收回目光，繼續閉目養神，漠然得如同看見了一塊隨風飄落的尋常磚石。
冷灶衙門，最不缺的便是新人，也最不缺新人的來去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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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心氣十足的新晉吏員，滿懷抱負踏入此地，最終都被無儘積案、無端打壓、無聲冷遇磨平稜角，要麼黯然調離，要麼同流合汙，要麼就此沉淪。
在他們眼裡，新來的李長安，不過是又一個熬不過三月的愣頭青。
李長安並未主動攀談，也無半分侷促窘迫。
他深知，冷衙無熱腸。此地最缺的從來不是禮數，而是立足的底氣。空有口舌謙卑，換不來半分尊重，唯有踏實做事、站穩腳跟，方能在此處紮根。
他就這般靜立院中，身姿端正，不卑不亢，等候傳喚。
片刻之後，正堂側門才緩緩走出一名書吏。
此人年紀三十有餘，麵皮白淨，眉眼圓滑，一身吏袍整潔規整，與廊下渾噩老吏截然不同。隻是那雙眼睛透著幾分久居冷衙的油滑世故，看人時帶著習慣性的打量與掂量，分寸藏得極深。
「新來的？」
他開口語氣平淡，無半分熱忱，更無上官對新晉吏員的提點溫和，隻剩公事公辦的疏離，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晚生李長安，今日調任巡察司外勤吏員，前來報到。」
李長安微微躬身，禮數周全，沉穩有度，不見半分新人怯態。
那人抬眸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洗得發白的舊吏袍上稍作停留，未置一詞，亦未再多看一眼。這般刻意的漠然，比直白的輕視更顯疏離，是老吏最擅長的不動聲色的拿捏。嘴上卻不露分毫，隻淡淡道：「文書呢？」
李長安遞出調任牒文。
書吏接過，隨手翻了兩頁，目光落在牒文落款處，指尖微微一頓。
無中樞銓司的合議簽章，唯有稽查司嚴主事私印。
業內老吏一眼便能看透其中門道。
不是正常調任，不是擇優補缺，是被主流朝堂徹底捨棄、無人接納，最後靠著旁人私下托底，塞進巡察司避難的棄子。
瞬間，他心中對李長安的定位已然敲定：無根無派、無依無靠、前途儘毀的寒門棄吏。
這般人，無圈層撐腰，無後台庇護，可輕可重、可壓可磨，是衙門裡最穩妥的軟柿子。
書吏合上牒文，隨手丟回李長安手中，語氣愈發漫不經心：「我叫周善，司內典簿。」
自報姓名，卻無半分提攜之意，唯有居高臨下的淡漠。
「巡察司規矩簡單，不比六部繁文縟節。」周善慢悠悠開口，字句都透著衙門經年的潛規則，「不多言、不多問、不多事。上頭派什麼，你便做什麼；沒人派活，便安分待著。守得住清貧，熬得住寂寞，方能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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