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約落下的瞬間，料理攤周遭的空氣仿佛被徹底抽空。
灶火還在劈啪作響，橘紅火光在青石板上跳躍。那盤牛排的香氣越烘越濃，厚重的人間煙火味直往人鼻子裡鑽，卻死活壓不住桌前那股要命的死寂。
月老深吸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他猛地站起身，紅袍下擺帶起一陣微風，似乎想用這突然的動作掩蓋心底的慌亂。
他顫抖著手，從懷中極其小心地掏出那根斷裂已久的紅線。
紅線本該流光溢彩，此刻卻黯淡無光，邊緣還帶著歲月侵蝕的焦痕。他捏著線頭，聲音發緊，連尾音都在打顫：「孟姑娘，既是賭約，我現在便為你和萬喜良重牽紅線！隻要紅線一連，這局就算我贏！」
說罷，他指尖猛地掐訣。一縷微弱仙力從指尖逼出，試圖將那段屬於孟薑女與萬喜良的因果強行接駁。
兩根紅線頭剛靠近半寸，他指尖猛地一顫，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狠狠燙了一下。
他咬緊牙關，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細密冷汗，將體內仙力催到極致。紅線劇烈抖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嗡嗡」聲，卻死活靠不近那最後一點距離。
「崩！」
一聲極其清脆的裂音在寂靜的攤位前炸響。紅線寸寸崩斷，化作漫天紅色光點，像下了一場悽厲的血雨，最終消散在夜風中。
月老僵在原地，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呆呆看著空空如也的雙手，瞳孔劇烈收縮。
那股屬於孟薑女的恨意，順著指尖直逼神魂，將任何試圖用舊規矩強行捆綁的紅線，燒成了灰燼。
他終於明白，這千萬年來他始終無法為孟薑女重牽紅線，根本不是天道不允許。
是孟婆那股深入骨髓的恨意，早已化作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我靠在灶台邊，冷眼掃了他一眼。
月老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回木凳上，脊背徹底佝僂下去，白須淩亂散在胸前。那雙牽慣了姻緣的手，此刻握著紅線軸抖得像篩糠。
都不用細看，我就知道他在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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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湯這東西，神仙喝了也得變白紙。
而他腦子裡刻著三界所有的姻緣規矩——他怕的根本不是死，是變成一個什麼都不記得的廢人。
到時候紅線亂套，怨侶綁一塊，佳偶變仇人，這爛攤子誰來收拾？
孟婆顯然看穿了他的底牌。
她靜靜坐在那裡，看著月老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她抬起手，修長手指在滿是油汙的桌麵上輕輕叩擊，「篤、篤、篤」，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月老心尖上。
「月老，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刺骨的寒意，「這賭約你若是不認，我孟婆也不強人所難。」
這話比刀子還紮心。
月老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啞得像吞了把沙子：「我不後悔！欠你的債，我認！隻是——」
他話音猛地頓住。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他緩緩轉過頭，死死盯住了正在灶台邊擦盤子的我。
那眼神裡，哪還有半點上仙的架子。全是卑微，全是走投無路的哀求。
我放下手裡的瓷盤，沒接話，隻靜靜看著他。手裡的抹布還在慢條斯理地擦著盤子邊緣的油星。
月老站起身。他沒有馬上跪。
他站在那裡，看了孟婆一眼——不是怕她，是他自己知道這一跪的分量。他在她麵前昂了一千年都沒低過的頭，今天要在一個廚子麵前低下去。
然後他膝蓋一彎，直直朝我跪了下來。
「撲通」一聲悶響。堂堂三界姻緣主神，受萬仙朝拜的尊神，此刻把尊嚴踩在腳底，對著我一個天街小攤主行此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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