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書架。
書架上整齊碼放著一塊塊泥板,按年代與類別編號,成千上萬,一眼望不到盡頭。有的泥板上還留著未刻完的半行字,仿佛刻寫者中途被什麼急事打斷,再也沒能回來。
「這些全是亞特蘭蒂斯人的記錄。」丁詩巧屏住呼吸,指尖輕輕拂過最外側的一塊泥板,聲音發顫,「整整一個文明的厚度……居然全都封存在這裡。」
唐之瑤走在隊伍最左側,目光掃過書架中層,腳步猛地一頓。
在清一色土黃色的泥板之間,赫然夾著一本黑色封皮的現代筆記本。皮質封麵邊角磨損,和周圍的千年古物格格不入,像是有人慌慌張張塞進去的。
「葉川堯!丁詩巧!快過來看!」
我快步走過去,將筆記本抽了出來。翻開第一頁,蒼勁工整的字跡映入眼簾——是文景山的筆跡。
是他的研究日誌。
我們三人圍攏過來,借著水晶燈的微光快速翻閱。日誌隻寫了短短三天,字跡卻一天比一天潦草,情緒從最初的亢奮,一步步滑向壓抑的恐懼。
第一天的字力透紙背,滿是壓不住的激動:
「終於進來了!這裡的空間結構完全顛覆所有已知的地質學模型,我需要時間,隻要有足夠的時間,就能證明我二十年的研究不是空想!」
第二天的字跡沉穩了些,卻多了一絲沉重:
「陸教授說她破譯了神殿的銘文,我問她是不是翻譯錯了,她說沒有——明明站在人類文明史上最偉大的發現麵前,我卻莫名喘不過氣。」
第三天的字徹底亂了,筆畫發顫,墨色時深時淺:
「有東西在盯著我們,街道盡頭、檔案館柱子後麵、水晶塔塔頂……我確認過了,有東西在移動,我把這條寫下來,萬一我出事,這就是遺言。韓哲說我想多了,這孩子還是太年輕,但陸心蘭相信我,她說會幫我查找銘文裡有關於『看守者』的記載。」
翻到最後一頁,字跡潦草到幾乎難以辨認,像是在極度慌亂中倉促寫下的,句子戛然而止,後半頁一片空白:
「他來找我了,他說我的研究很有價值,可以讓我留在城邦裡合作,但我拒絕了。他抬起手,手背上有東西正從皮膚底下鑽出來……檔案館的門快被撞開了,如果這是最後一條——」
最後一筆狠狠劃破紙張,留下一道長長的墨痕,像一道乾涸的血線。
空氣瞬間凝固。
寂靜裡,隻有水晶燈發出極細微的嗡鳴。我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書架旁的角落裡——文景山的一本泛黃的詩集靜靜躺在泥板之間,書脊上的燙金字母已經磨損,卻依舊能辨認出書名:《丁尼生詩集》。
我彎腰將詩集撿起來,書頁剛好翻在《尤利西斯》那一頁,指尖擦過紙麵,一片薄薄的信紙從書頁間滑落,掉在地上。
是另一個人的字跡,寫得又急又亂,墨水暈開了好幾處,是韓哲的筆跡:
「文老師說有不好的預感時,我沒相信他。我一輩子隻信數據,數據沒告訴我的事,我就不信,所以他現在死了。
陸老師讓我跟她跑,她說她知道出口在哪,但我不能再跑了。柯萊修斯在實驗室裡跟一具骨架說話,他說『老師,我今天又殺了一個人,他很不配合』。
那個傢夥瘋了,我早該知道的。他把老師變成了骨架,還把骨架當成活人說話,我不敢相信我看到的一切。」
「柯萊修斯……」我盯著信紙,指尖微微發涼,把標本當成老師供奉……這個人已經不是瘋狂能形容的了。我壓下翻湧的情緒,沉聲道,「希望文教授他們……還有生機。」
嗡——
胸口的纏枝玉簪驟然發燙,幾乎是同時,書架盡頭的黑暗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哢噠」聲。
像是骨節摩擦的聲響。
我們三人同時抬頭,呼吸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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