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旒之弈
"退朝——"
隨著內侍尖細的嗓音在殿內回蕩,秦曜藏在冕服廣袖中的手指終於鬆開了緊握的玉圭。這是他第一次以儲君之尊獨掌朝會,背上的九章紋似乎還壓著千斤重量。
待最後一位大臣退出殿門,年輕的儲君終於繃不住挺直的腰背,三步並作兩步往後殿奔去。杏黃織金過肩蟒袍的下擺翻卷如浪,驚得廊下侍立的宮女們慌忙低頭——這位新立的東宮,跑起來還帶著幾分少年郎的跳脫。
"蘇愛卿!"
秦曜的聲音清亮得幾乎要撞碎殿角的銅鈴,他一把抓住朱漆殿柱穩住身形,額前垂下的九旒青玉珠串叮當作響。"今日若不是你在殿上......"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隻餘一雙晶亮的眸子,盛著滿當當的歡喜。
"儲君慎言,您還是稱'蘇卿'更為妥當。"
楚明霄身形微動,恰將妻子護在身後。他眉峰如刃,眸光似雪,連腰間玉帶扣相擊的聲響,都帶著警告的意味。
蘇瀾一廣袖半抬,織金雲紋恰遮住唇邊梨渦。那袖上暗繡的纏枝蓮紋隨著她肩頭輕顫微微搖曳——成親二百餘日,寧王殿下這壇子老陳醋非但沒見底,倒似在日頭下曝曬過,愈發酸得嗆人。今日竟連未來天子的稱呼,都要拿出來計較三分。
"楚卿此言甚善。"
秦曜聞言不怒反笑,廣袖一振,行了個端端正正的揖禮。冠冕上的金龍映著晨光欲直衝青天,在他眉宇間投下細碎的光影。"孤這一身性命,往後就係在二位腰間玉帶之上了。"
楚明霄劍眉微蹙,眸色驟沉,玄鐵護腕在袖中鏗然作響,似有金戈之氣破空而出:"臣等甲胄在身,護的是大俞萬裡山河。"他向前半步,戰靴踏碎一地光影,"若君上負民——"
"明霄!"
蘇瀾一纖指驟然收緊,雲錦袖料在掌心皺出淩亂波紋。她眼尾微挑,眸中驚色如驚鹿——九旒青玉下那張熟悉的麵容,早已不是當年在演武場同飲烈酒的少年郎。
秦曜杏黃織金過肩蟒袍在空中凝滯,恰截住一束穿透朱窗的晨光。他指尖輕轉,那抹流光便順著玄色廣袖蜿蜒而下,最終停在楚明霄戰靴前半寸處。
"楚卿,"年輕的儲君忽然卸去全部笑意,眉間全無戒備,"孤以山河為鑒——"
他抬手按上心口,九章紋在動作間泛起細微波瀾,"此身此心,永鎮社稷。"
宮門外,寧王府的玄底鎏金馬車與蘇家的青帷雲紋馬車並排而駐。程蹊等得心焦,索性跳下車轅,輕叩蘇家車窗:"碧竹姑娘?"
車簾忽被挑起,露出的卻是張英氣逼人的少女麵容。十四五歲的年紀,眉宇間已凝著習武之人的銳利。她打量著貿然打擾的程蹊,劍眉微蹙:"你就是王爺身邊那個程蹊?"
"正是在下。"程蹊連忙抱拳,認出這位正是蘇家五房嫡女蘇淩霜——去年秋獵時,一箭射穿雙雁的將門虎女。
"碧竹姐姐曾提起,去年秋獵你曾射獲一頭白額鹿。"蘇淩霜眉梢微揚,沒想到程蹊竟識得自己,語氣不由緩和三分。她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個未來可能成為姐夫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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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蹊耳尖頓時泛紅,沒想到碧竹竟在蘇家人麵前提及自己。"僥幸罷了,"他摸著後頸笑道,"比起蘇小姐轅門射戟的本事,實在不值一提。"日光透過宮牆,將他發紅的耳廓照得透亮。
見程蹊這般手足無措的模樣,蘇淩霜忍不住以袖掩唇——難怪碧竹總說"那人呆得很",原是個連姑娘眼睛都不敢直視的愣頭青。她忽然想起上月偷看到碧竹繡的鴛鴦帕子,針腳歪斜得活像兩隻落水鵪鶉,倒是與眼前這人的憨態頗為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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