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音融冰
太後寢殿內，龍涎香與苦澀藥汁的氣息在紗幔間糾纏。鎏金熏籠裡的銀骨炭早已熄滅，唯餘一縷青煙在殿內遊絲般浮動。
朝陽透過茜紗窗欞，將禦榻前淩亂的藥碗映得斑駁陸離——潑灑的藥汁在金磚地上凝成一道道猙獰的暗痕，像極了命運刻下的詛咒。
秦曜頹然跌坐在金磚地上，玄色龍袍下擺沾滿了藥漬。他不可置信地望著榻上形銷骨立的母親——明明五日前還厲聲訓斥他不夠帝王威儀，怎會突然......
"陛下！太後有禦醫照料，您的龍體可不能......"魏德全急得滿頭大汗，暗使眼色讓徒弟去請攝政王。鎏金香爐倒映著他慌亂的身影，在殿磚上投下扭曲的暗影。
"讓臣女試試。"
清淩淩的女聲突然打破殿內凝滯。蘇煥姝一襲月白襦裙立在殿門處，裙擺海棠紋隨著她的步伐若隱若現。晨光為她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唯有腰間那柄短匕還透著戎馬氣息。
"陛下，地上涼。"她單膝跪在秦曜身側，聲音剛中帶柔。指尖在即將觸到龍袍的瞬間頓了頓，轉而穩穩托住他的肘彎。
秦曜渾身一震。這語氣他再熟悉不過——是那個會在練武後為他包紮傷口的靜姝，是那個總在宮宴上偷偷給他塞解酒藥的靜姝。鎏金冠下的眼眸倏然紅了，喉結滾動數次，才啞聲喚道："你終於肯來了，靜......"
"臣女蘇煥姝。"她迅速截住話頭，手上卻不著痕跡地用力，將人穩穩扶起。發間海棠玉簪劃過一道冷光，恰似她此刻刻意維持的疏離。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楚明霄大步踏入殿內，目光在兩人交疊的衣袖上一掃而過。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將一瓶青玉藥瓶遞給公公魏德全轉身就走。
"王爺這就走了嗎？"
殿前石階上，一抹絳紅身影破開晨霧而來。
蘇瀾一逆光而立，緋色官服上繡著的虎豹猛獸在朝陽下怒目生威。腰間蹀躞帶的金扣隨著她急促的步伐泠泠作響，驚起簷下一對棲雀。
她抬手攔住正要離去的楚明霄，指尖還帶著匆匆更衣時未理好的袖口褶皺。晨露沾濕了她的烏皮靴，在青石板上留下幾枚濕漉漉的腳印——顯然是聽聞蘇煥姝被急召入宮後，連轎輦都等不及就直奔而來。
楚明霄轉身時，玄色蟒袍上的金線雲紋在光影間明滅不定。他眉頭微蹙，伸手替她撫平翻折的衣領："愛妃怎麼也......"
話未說完，指尖忽然觸到她頸間細密的汗珠。這般倉促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威風凜凜的女將軍姿態——發間金冠歪斜，鬢角散落的青絲貼在汗濕的額前，更別說那微微隆起的小腹，竟連個護腰的軟墊都未係。
"既然來了為何不入殿？"蘇瀾一握住他尚未收回的手，掌心相貼處傳來急促的脈搏。
蘇瀾一伸手拂去他肩頭並不存在的塵埃，指尖在蟠龍紋上輕輕一按："王爺不是還送了藥來？"她望向殿內，透過半卷的珠簾，隱約可見秦曜守在榻前的背影，"上一輩的恩怨......"
話音未落，忽聽殿內傳來瓷器碎裂之聲，緊接著是秦曜嘶啞的呼喊："母後！"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向殿內奔去。蘇瀾一緋紅的官服在晨風中翻飛，像極了那年塞外戰場上，她執劍衝向楚明霄時揚起的披風。隻是這一次，他們奔向的是同一個方向。
珠簾被猛地掀起，碰撞出清脆的聲響。殿內景象讓二人同時頓住腳步——
秦曜跪在龍榻前，手中的青瓷藥碗傾斜著，褐色的藥汁在碗邊晃出危險的弧度。元太後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攥著明黃錦被，指節泛著駭人的青白。一縷暗紅的血線從她嘴角蜿蜒而下，在杏黃中衣上洇開觸目驚心的痕跡。
蘇煥姝單膝抵在榻邊，三指精準地扣在元太後腕間。她秀眉緊蹙，指尖下的脈搏時斷時續，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靜......蘇將軍......"秦曜聲音嘶啞，眼中血絲密布，"母後她......"
楚明霄立在殿門處的陰影裡，整個人如同一柄入鞘的利劍，繃得筆直而僵硬。玄色蟒袍上的金線雲紋在暗處泛著冷光，卻掩不住他袖口幾不可察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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