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熊掌與稅，少年立誓天還沒亮，羅德就醒了。
不是因為睡不著，而是因為餓。昨晚那二十多斤熊肉像是被什麼東西在夜裡偷走了一樣，胃裡空空蕩蕩。能量種子在胸腔裡安靜地跳動著，那種若有若無的饑渴感始終沒有消退——它還在長。
羅德從草鋪上坐起來，借著縫隙漏進來的晨光看了看左肩。腫已經消了大半，按上去還有些酸脹，但已經不疼了。恢復得比他預想的快。
他穿上那件沾滿血漬的粗布襯衫——沒有別的可換——推開屋門。
深秋的清晨寒意刺骨，院子裡瀰漫著薄薄的霧氣。那頭被大卸八塊的棕熊還掛在架子上，經過一夜冷卻，肉塊表麵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硬殼，油脂凝固成乳白色的固體。
貝絲已經醒了，蹲在竈台邊生火。小姑娘臉被煙熏得灰撲撲的，看見羅德出來，咧嘴一笑：“哥，今天是不是還能吃肉？”
“能。把昨天沒吃完的都吃了，這東西放不住。”羅德蹲下來幫她把柴火搭成井字形，吹了一口氣，火苗竄起來。
“那熊掌呢？”貝絲指了指牆角那四隻粗壯的熊掌，“管家不是說要收稅嗎？”
羅德看了一眼那四隻熊掌，沒說話。獨眼雷德蒙昨天說得很清楚——明天把熊掌送到莊園。這是男爵大人的獵稅。
他彎腰拎起最肥大的兩隻前掌，每隻十來斤重，用草繩捆在一起。
“我去莊園一趟。”
“我跟你去？”貝絲站起來。
“不用。你在家幫你爹收拾肉。”
羅德一個人拎著熊掌出了門。
格雷男爵的莊園在小鎮西邊一座平緩的山坡上。從帕克家走過去大約二十分鐘，要穿過整個鬆林灣鎮，經過鐵匠鋪、磨坊、教堂和酒館，然後沿著碎石小路往上走。
清晨的小鎮還沒有完全醒來。鐵匠布雷南正在生爐子，看見羅德拎著熊掌從門前走過，停下手中的活計，目送了他很長一段路。磨坊主老哈金斯蹲在門口抽煙鬥，看見羅德，煙鬥差點從嘴裡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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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德走在主路上，粗布襯衫上的血漬在灰白色的晨霧中格外顯眼。他聽到了竊竊私語——一個被雷劈過的十六歲少年，獨自殺死了黑鬆嶺深處的“山丘之王”。有人說是奇跡，有人說是神跡，有人說是魔鬼的把戲。
羅德沒有理會。他的手臂穩得像一根鐵棍。
莊園的院門是一扇黑色鑄鐵門，門柱上刻著格雷家族的家徽——一隻展翅的獵鷹，爪子裡抓著一把劍。羅德推開門，走進院子。
正對麵是一棟兩層的石砌主樓，灰白色石牆上開著幾扇拱形窗，窗戶上鑲著透明的雲母片——在鬆林灣鎮，這就是“玻璃”。一個身穿亞麻布圍裙的年輕僕人正在掃落葉，看見羅德，愣了一下。
“你是哪個？幹什麼的？”
“帕克家的。送熊掌。”
僕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身血漬斑斑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身往主樓走去：“等著。我去叫管家。”
羅德站在院子裡等了大約五分鐘。他沒有四處張望，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熊掌垂在身側。
主樓的門開了。
獨眼雷德蒙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男僕。管家今天換了一身深棕色的呢絨外套，領口別著一枚銀色胸針，皮靴擦得鋥亮。他的獨眼掃了羅德一眼，嘴角微微翹起。
“帕克家的。”雷德蒙走到羅德麵前，伸出右手。
羅德把熊掌遞過去。
雷德蒙接過，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翻過去看了看毛麵，用手指按壓了一下肉墊，滿意地點了點頭。“好熊掌。”他把熊掌遞給身後的男僕，“送到廚房去，讓廚娘用蜂蜜醃上。男爵大人下個月回來，正好趕上。”
羅德沒有說話。
雷德蒙轉過身來，獨眼裡帶著一絲玩味：“你知道，按照規矩，獵稅應該是整頭熊最值錢的部分。你這頭熊，最值錢的就是這四隻熊掌。我隻收了兩隻，算是給你家麵子。”
羅德知道這不是“給麵子”。按照領主的獵稅規定，領主有權收取獵物價值的十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兩隻熊掌的價值大約相當於整頭熊的十分之一——不多不少，正好踩在最低線上。但雷德蒙說話的方式，像是在施捨。
“男爵大人心善。”雷德蒙把手背在身後，微微仰頭，“鬆林灣鎮的佃戶，誰不是把最好的收成上交給領主？你家是自耕農，有自己的地，不用交地租，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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