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層甲闆的空氣比上麵厚重得多。木頭的潮氣、桐油的氣味，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黴味混在一起，被海水常年浸泡的船闆在這種味道中微微發黑。艙頂懸掛的油燈是這裡唯一的光源，火苗隨著海浪的晃動忽大忽小，在艙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羅德沿著狹窄的通道往下走。兩側的艙門大多關著，偶爾有船員探出頭來看他一眼，又縮了回去。通道盡頭是一扇半開的木門，門闆上用炭筆潦草地寫著幾個數字——那是船艙的編號。
他推開門。
艙室比他預想的稍大一些，但也大不到哪裡去。約兩丈見方，四張吊床用麻繩固定在艙頂的木樑上，上下兩層。吊床上鋪著粗麻布床單，枕頭是帆布卷的，硬邦邦的，散發著鹹腥的海水味。角落放著一張粗糙的木桌，桌麵有一盞鐵皮油燈，燈座用釘子固定在木闆上。桌子下麵是一個木質儲物箱，沒有鎖。
薩姆已經在了。他坐在下層的吊床上，兩條腿垂在床沿外麵，懷裡抱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不知道該往哪放。看見羅德進來，他明顯鬆了一口氣。
“就一個箱子，咱們四個人的東西夠放嗎？”他指了指桌子下麵的儲物箱。
“不夠也得夠。”羅德把包袱解下來塞進去，“船上就這點地方。”
芬恩和威爾先後進來。芬恩的挎包被儲物箱吃掉了一半空間，他盯著箱子看了幾秒，默默把最值錢的東西——幾枚銀幣、一張皮貨行的名片、一把皮匠用的錐子——掏出來塞進貼身衣服口袋裡。威爾把一卷行軍毯放進箱子，然後從他那個看似不大的包袱裡變戲法般掏出三樣東西：一把磨刀石、一卷麻繩、一小塊防水油布。
四個人安頓好，各自選了張吊床。
羅德挑了最裡麵那張下鋪，背靠艙壁，麵朝艙門——最安全的位置，有人出現在門口，他能第一時間看到。薩姆選了上鋪，一翻身整個吊床就吱呀作響，嚇得他半天沒敢動。芬恩挑了羅德對麵的下鋪，把挎包當枕頭墊在腦袋下麵。威爾選了剩下的那張上鋪，爬上去後便不再動彈，像一隻蜷縮在樹枝上的貓。
“總算是擠一起了。”薩姆從上鋪探出頭來，聲音裡帶著慶幸。
羅德點點頭。四個人分到一個艙裡，確實是運氣——船上幾十個新招募的年輕人，分到哪個艙全憑招募官隨手一劃。能在陌生的船上和熟悉的人待在一起，在陌生的危險麵前和熟悉的人一起麵對，這種運氣比多拿一枚金幣還值錢。
芬恩躺在吊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上鋪的床闆發獃。
“你們說，船上這些人，有多少能活著回來？”
艙室裡安靜了一瞬。
薩姆的吊床不響了。威爾翻了個身，沒有說話。
羅德沉默了片刻，把長劍從腰間解下來靠在床鋪內側。
“不知道。”他說，“想那麼多沒用。把眼前的事做好，活下來的概率就比別人大。”
芬恩沒再問了。
甲闆上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腳步聲、喊叫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脆響。船員們在通道裡跑動，急促而沉重的腳步像擂鼓一樣從艙門外經過。
羅德翻身坐起來，掛上長劍，推開艙門往上走。三個人跟在後麵。
主甲闆上，所有新招募的人都被叫到了中央。
大約七八十個人，加上原有的水手和護衛，甲闆上站得滿滿當當。人群分成兩撥——一撥是身穿粗布衣服、背著包袱的年輕人，站在左舷一側，臉上帶著緊張和好奇；另一撥是穿著帆布外套、皮膚被海風吹得黝黑的水手，站在右舷一側，表情是一種麻木的平靜。護衛們散在人群周圍，手按劍柄，麵無表情。
羅德站在人群中間，目光掃過甲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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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尾的舵輪旁邊站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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