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跟少卿說一聲。”
這話說出口，沈知微自己又咽了回去。
跟蕭珩說什麼？
說趙煜的眼神不對？
說一個一歲半的嬰兒覺得他笑得假？
這種話遞上去，隻會讓蕭珩更加確信她這個奶娘有問題。
她把這事擱下了，轉頭去忙別的。
入夜之後，小公子喝了半碗米湯，打了兩個嗝，在棉窩裡滾了幾圈就睡著了。
沈知微等他呼吸勻了，從腰間內襯裡把玉印摸出來。
上回看的時候光線太暗，隻辨出了六個字。
今天她從竈房順了一小截蠟燭頭，點上之後光比油燈亮了一倍不止。
她把玉印翻過來，印麵朝上，湊到蠟燭跟前。
篆體的周字下方那行小字，這回看得更清楚了。
不是六個字，是八個字。
前六個她上回認出來了，大夏鹽鐵司三等。
後兩個藏在玉石紋理的最深處，得把印麵側過來借光才能看見。
渭南。
沈知微：(ꐦ°꒳°)
大夏鹽鐵司三等，渭南。
這是渭南地區的鹽鐵經營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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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矮桌底下翻出一塊舊布，沾了水，把印麵按在布上拓了一下。
白布上留下一個完整的印痕，篆字清晰，邊框規整。
她把布攤在蠟燭旁邊晾著，又翻過玉印看了看側麵。
側麵刻著一行更小的字，是楷體，比篆字好認得多。
渭南轉運副使周仲年造。
沈知微把玉印攥在掌心裡，蠟燭的光在她臉上跳了兩跳。
周仲年。
周家家主的名字。
轉運副使是從五品的官職，負責一地的物資調度和轉運。
這個人不是商人。
他是官。
有品級，有實權，管著渭南一帶所有進出物資的調配。
這種人被滅了滿門，案子報到大理寺來的時候，卷宗上寫的卻是京城藥材商周氏。
沈知微：(ㅎ_ㅎ)
有人把他的官身抹掉了。
從吏部的檔案到京城的戶籍，把一個從五品的轉運副使變成了一個普通商戶。
這種事，不是一個兵部侍郎能辦到的。
她把玉印收好，蠟燭吹了，躺在小公子旁邊。
黑暗裡隻剩下嬰兒均勻的呼吸聲和牆外頭偶爾傳來的更梆子響。
她閉著眼睛，腦子裡把已知的線索串了一遍。
周仲年，渭南轉運副使，三年前辭官回京經商。
辭官的理由是丁憂。
但丁憂守的是父母之喪，周仲年的父母如果早就不在了，這個理由就是假的。
假丁憂，真辭官。
被迫的，還是自願的？
小公子在夢裡翻了個身，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住了她的袖口。
然後那個聲音來了。
斷斷續續的，帶著奶腥氣，從嬰兒的夢境深處往外冒。
“大房子……好大好大的房子……”
沈知微睜開眼，沒動。
“好多人……排隊……跪在地上……給爹爹磕頭……”
小公子的小臉在黑暗裡皺了皺，嘴唇抖了一下。
“爹爹穿漂亮衣裳……紅的……金的……好亮好亮……”
小公子：(ᵒₒ)
沈知微的手覆上他的額頭，體溫正常，沒有發燒。
這是記憶，不是噩夢。
紅色和金色的衣裳，有人排隊跪著磕頭。
從五品官員的朝服是青色，不是紅色。
紅色帶金，那是三品以上的服製。
周仲年一個從五品的轉運副使，什麼時候穿過三品以上的衣裳？
除非他後來升了官。
或者，那個穿紅衣金飾的人不是周仲年。
小公子的夢境還在繼續，碎片一塊一塊地往外掉。
“娘親抱著我……站在門口……好多馬車……”
“有個人從馬車上下來……好高好高……所有人都跪了……爹爹也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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