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江南，是一年中最難熬的時候。
沒有了北方的集中供暖，夾雜著連綿春雨的冷空氣，像一張濕漉漉的網，順著衣服的縫隙，無孔不入地往人骨頭裡鑽。
下午四點。
黎嘉敏拖著行李箱，走出了高鐵站的出站口。
李建華早就等在欄杆外麵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衫，看到黎嘉敏，立刻笑著迎了上來，順手接過她手裡的拉杆。
“敏敏，一路上累了吧？高鐵上冷不冷？”
李建華是她的繼父。
脾氣溫和，是個顧家的生意人。
“不累。謝謝李叔叔。”黎嘉敏彎了彎嘴角，語氣溫和有禮。
坐進雷克薩斯轎車裡。車廂裡開著暖風，混著一股淡淡的檸檬味。
車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和熟悉的江南街道。
兩旁的梧桐樹還沒抽出新芽，光禿禿的樹榦在雨絲裡顯得有些蕭瑟。
黎嘉敏靠在椅背上。
閉上眼睛。
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閃過幾個小時前，香港機場離境大廳裡，蔣耀那個站在玻璃門外，雙手插在口袋裡的身影。
那邊是二十度的微風，這邊是幾度的濕冷。
明明才分開不到半天，那種強烈的剝離感，已經開始在胃裡慢慢發酵。
車子開進了一個有點老但乾淨的小區。
停在三號樓樓下。
推開三樓家門的瞬間，一股濃鬱的紅燒肉香氣撲麵而來。
“姐！你終於回來了！”
一個穿著寬大灰色衛衣的男孩從客廳的沙發上彈了起，。手裡還捏著個遊戲手柄。
這是她同母異父的弟弟，李子晨。
今年十五歲，剛上高一，個子已經躥得比她還高了。
李子晨跑過來，一把接過行李箱，笑嘻嘻地湊近。
“姐，你在香港待了一年，怎麼好像還變白了點？”
廚房裡傳來抽油煙機的聲音。
母親端著一盤清蒸鱸魚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敏敏回來了。快去洗手，水龍頭開熱水啊，別凍著。”母親眼角帶著笑，看著一年沒見的女兒。
一家人圍坐在不算大的餐桌旁。
桌上是豐盛的飯菜。
紅燒肉、清蒸魚、油燜筍。
李建華主動給她倒了一杯熱豆漿。李子晨在一旁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裡打籃球的事。母親不停地往她碗裡夾菜。
氣氛很熱絡。
很溫馨。
黎嘉敏安靜地吃著飯。
她愛這個家，也知道這個家裡的每個人都愛她。
但那種從五歲父母離異時就根植在骨子裡的敏感，讓她在這份熱鬧裡，始終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客氣。
她會習慣性地對李建華說謝謝，會下意識地控製自己不去打斷李子晨的話頭。
吃完飯。
客廳角落裡放著一個巨大的順豐快遞紙箱。
是她算準了時間，提前兩天從香港寄回來的禮物。
今天中午剛好送到。
黎嘉敏拿了剪刀，劃開膠帶。
裡麵是用防震氣泡膜包好的幾個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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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給母親的真絲印花絲巾，一套給李建華的紫砂茶具。
最後，她拿出一個黑底紅標的鞋盒，遞給旁邊早就伸長了脖子的李子晨。
“給你的。”
李子晨一把接過來。
打開鞋盒的瞬間，眼睛瞪得溜圓，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靠！AJ最新款的聯名？國內根本抽不到簽啊！姐你發財了？！”
他激動得直接抱著鞋盒在客廳裡蹦了兩圈。
黎嘉敏看著弟弟興奮的樣子。
思緒飄回了三天前的旺角。
那天下午，蔣耀陪她去波鞋街給弟弟挑禮物。
街上人很多，很擠。
蔣耀全程皺著眉頭，單手把她護在懷裡，擋開那些橫衝直撞的行人。
她原本隻打算買一雙普通的基礎款籃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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