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晨報》報社。
副刊編輯部裡,一股濃茶與油墨混合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幾名年輕的編輯正打著哈欠,整理著昨夜從排字房送來的校樣。
副刊主編王博,三十齣頭,戴著一副黑框圓眼鏡是報社裡最堅定的新文化擁護者。他正有些煩躁的翻閱著一堆雪片般的自由來稿。
大部分稿件不是無病呻吟的風花雪月,就是拾人牙慧,模仿《新青年》論調的陳詞濫調。
“都是些什麼東西!”王博低聲咒罵了一句,將一份寫著酸腐舊體詩的稿紙揉成一團,厭惡地丟進紙簍。
他隨手又抓起一份稿件,那稿紙是北平城裡最劣等的毛邊紙,邊緣粗糙,泛著黃暈。投稿人的字跡倒是瘦硬有力,透著一股不凡的氣度。
王博的目光落在了標題上。
《華夏未亡,偽清誤國,近代積弱非文脈之罪》。
他嗤笑一聲。
“又是一個博人眼球的狂生!”
他本想將這篇稿子直接扔掉,但那淩厲的標題和字裡行間透出的決絕之氣,卻鬼使神差地讓他耐著性子讀了下去。
“認賊作父,是為大謬!……”
隻讀了一個開頭,王博的眉頭就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扶了扶眼鏡,繼續往下看。
編輯部裡很安靜,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王博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從最初的不屑,到中段的心驚,最後他的手甚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
“荒唐!簡直是荒唐透頂!”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把周圍幾個昏昏欲睡的編輯都嚇了一跳。
“王哥,怎麼了這是?”一個叫小劉的年輕編輯湊過來問道。
王博將那疊稿紙重重地摔在桌上,胸口劇烈起伏著:“你們都來看看!看看這篇東西!這是在開歷史的倒車!是想為封建帝製招魂!”
幾個編輯立刻圍了過來,好奇地傳閱著那份稿件。
“嘶……這論調,太大膽了吧?”
“什麼叫切割華夏原生文明與滿清殖民文化?這不是混淆視聽嗎?”
“沒錯!方振國教授都說了,我們這個文明從根子上就是停滯的,落後的!這篇文章居然想為舊文化翻案,簡直是癡心妄想!”
小劉看完後也義憤填膺地對王博說:“王哥,我覺得你說得對!這篇文章跟咱們《晨報》一貫倡導的新文化、新思想完全是背道而馳!這要是發出去了,人家會怎麼看我們?還以為我們跟那些保皇黨、復古派成了一路人了!”
王博用力地點頭,指著稿紙上的署名雷霆,怒道:“不管這個雷霆是誰,他都休想借我們《晨報》的地盤,散布這種封建毒草!我絕不同意刊發!”
“對!不能發!”
“這是對德先生和賽先生的背叛!”
編輯部裡吵嚷成一團,年輕人們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捍衛真理般的激昂。
“吵什麼?”
一個沉穩而威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一看,全都噤了聲,恭敬地站直了身體。
來人年近五旬身穿一件得體的藏青色長衫,麵容清臒,目光深邃。他沒有戴帽子,露出打理得一絲不苟的短髮。他就是《晨報》的總編輯陸文昭。
陸文昭是北平報界的一個傳奇人物。他是前清最後一科的舉人,舊學功底深厚無比,卻又在科舉廢除後,毅然遠赴東洋,在日本早稻田大學係統學習了新聞學與社會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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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辦報既有老派文人的風骨,又有新式學者的視野。
“總編。”王博定了定神,拿著稿件走上前去,憤憤不平地說道:“您來得正好。我這發現一篇稿子,觀點反動至極,我認為必須予以駁斥,絕不能刊登!”
陸文昭接過了那疊粗糙的稿紙,屏退了圍在旁邊的眾人,獨自走到窗邊的梨花木大桌後坐下。
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他身上也照亮了稿紙上那一個個瘦硬的墨字。
編輯部裡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總編輯的身上。
陸文昭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隻是專註地閱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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