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西山沙龍（下）：圖窮匕見雷霆緩緩地站起身，他的臉上帶著一絲笑意。
“方教授這個問題，問得很好。”雷霆的聲音，清朗而沉穩與周圍緊張的氛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歷史是線性進步的，這一點我完全贊同。但學生想請教方教授和諸位先生，何為進步？”
不等眾人回答，他便繼續說道：“文藝復興時期的歐洲，是否算是進步？”
“當然！”一個年輕學者不假思索地答道，“文藝復興將歐洲從中世紀的蒙昧中解放出來，開啟了現代文明的曙光，這當然是偉大的進步！”
雷霆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更盛。
“說得好。那麼，請問這位先生，所謂的文藝復興，其核心是創造了一個全新的文明，還是從古希臘、古羅馬的故紙堆裡，重新挖掘出了思想的火種呢？
既然文藝復都是偉大的進步，那麼，我們為何就不能從自己同樣璀璨的文明源頭裡，去尋找重生的力量呢？”
這一番話，如同一柄重鎚，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是啊！文藝復興，其本意就是復古！
他們天天鼓吹的西方文明的源頭，恰恰是通過復興古典而實現的。那為何，中國的復古，就一定等同於倒退呢？
剛才那個搶著回答的年輕學者，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方振國臉上的自信笑容消失了。他發現，雷霆根本沒有掉進他預設的陷阱，反而三言兩語，就將他那套線性進步論的根基，給挖鬆了。
客廳裡的氣氛，變得無比凝重。
之前那些談笑風生的學者們，此刻都正襟危坐，看著雷霆的眼神裡，再也沒有了輕蔑，隻剩下深深的忌憚。
眼看理論交鋒徹底落了下風，方振國有些沉不住氣了。
他深吸一口氣，索性撕下了那層溫文爾雅的學者麵紗，露出了此行真正的目的。
“雷霆同學，你的口才很好，也很會偷換概念。”方振國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冷硬，“但這些空談，解決不了實際問題。我們今日請你來是欣賞你的勇氣，也是想給你指一條明路。”
他頓了頓，終於圖窮匕見。
“你之前考據滿清篡改《明史》的文章，雖然有些偏激，但史料還算翔實，也算有幾分價值。你若願意，可以再寫一篇文章，就以今日的討論為基礎。在文章裡，你可以承認，你的這些考據，雖然證明了滿清的統治存在諸多弊病，但從另一個角度，恰恰也證明了，華夏文明自身是缺乏自我革新、走向現代的內在動力的。”
“你若寫了這篇文章，便是向整個學界，表明了你擁抱進步的決心。《晨報》的陸總編那邊，我會去打招呼，保證給你一個比之前更顯要的版麵。而我們新文化陣營的大門，也會永遠向你敞開。”
所有人都看著雷霆，想看他如何應對這最後的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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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宇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他覺得，方教授這是給雷霆一個台階下，隻要雷霆識時務，寫一篇“悔過書”，就能從一個被孤立的“叛徒”，重新回到“進步青年”的行列。
然而，雷霆聽完這番話，卻笑了。
他笑得是那樣的從容，那樣的雲淡風輕。
“方教授，不必勞煩您替我規劃了。”雷霆緩緩開口“因為我的下一係列文章，正好就是要探討，華夏文明自我革新的內在動力，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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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雷霆拋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預告。
“我這套新文章，暫定名為《被篡改的君主，從仁宣之治到萬曆怠政的真相》。”
“在座的諸位先生，都習慣於將明代君主，描繪成一群昏聵、懶惰、不理朝政的典型，並以此來證明華夏文明的腐朽。”
“但有沒有一種可能，”雷霆的目光掃過眾人，“所謂的仁宣之治，其內核並非單純的與民休息，而是一場由皇權主導的、旨在擴大商業稅收的財政改革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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