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茶棚(一)三日後，晨。
李長安換了身半舊的青布長衫，背起書箱，箱裡除了幾卷書、筆墨紙硯，便是那疊黃符，和幾瓶丹藥。青霜劍用布裹了，藏在箱底夾層。
師父送到山門，沒有多話，隻拍了拍他的肩。
“活著回來。”
“是。”
李長安轉身下山，沒有再回頭。
從青城山到劍閣縣，一百二十裡山路，他走了兩天。在縣衙見過周師爺，又仔細看了近三日的案卷——沒有新的失蹤，可也沒有任何線索。那“隱賢莊”像是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再無人見過。
“自趙小六他們失蹤後，縣尊便下了嚴令，不許任何人靠近秦嶺西麓。”周師爺指著地圖，“可道總得走，商旅要過，百姓要活。封了十日，已民怨沸騰，昨日不得不撤了關卡。”
他苦笑：“可關卡一撤，若再有人失蹤……”
“不會了。”李長安捲起地圖，“我今日便入山。”
“道長需要多少人手？縣衙可派官兵隨行……”
“不必。”李長安搖頭，“人多反易打草驚蛇。我一人，足矣。”
周師爺還想再勸，可見李長安神色平靜，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從櫃中取出一枚銅牌，雙手奉上：“這是縣衙的令牌，道長收好。秦嶺中若有驛站、關卡，見此牌，可予方便。”
李長安收了令牌，離開縣衙。
他沒有立刻出城，而是去了城西的鐵匠鋪。鋪子不大，爐火正旺，一個少年赤著上身，在捶打一柄柴刀。見李長安進來，少年擡頭：“客官要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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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打東西，問個人。”李長安取出幾枚銅錢，放在砧闆上，“聽說，三個月前，你們這兒有個老師傅進山採鐵，再沒回來？”
少年神色一黯：“是……是我爹。官府來問過幾次了，可……”
“他是從哪條路進的山？”
少年指了指西邊：“就西門出去，沿官道走二十裡，有條岔路往黑風穀去。我爹說那邊有露天鐵脈，要去瞧瞧。可這一去，就再沒回來。”
“黑風穀……”李長安默念一遍，又問了那老師傅的體貌特徵，轉身離去。
出西門，上官道，一路向西。
起初還能遇到行人、車馬，越往西走，人煙越稀。道路逐漸變窄，從青石闆路變成碎石路，又從碎石路變成土路。兩旁的山越來越高，林越來越密，日頭被枝葉割得支離破碎，落在道上，隻剩下斑駁的光點。
李長安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他在觀察。
道旁的灌木，有被利刃砍斷的痕跡，斷口整齊，是刀斧所為。往前半裡，路邊有篝火的餘燼，灰裡混著雞骨、果核，還有半截燒焦的布條，看質地，是官差的皂衣。
再往前，道中間有灘暗褐色的汙漬，滲進土裡，已幹透了。李長安蹲下身，用手指撚起一點，湊到鼻尖——血腥氣，雖然淡，但錯不了。
他起身，繼續走。
日頭偏西時，到了黑風穀的岔路口。路口有棵老槐樹，樹榦上釘著塊木牌，牌上歪歪扭扭寫著“黑風穀”三字，箭頭指向一條羊腸小道。
小道上荒草叢生，顯然久無人行。
李長安在路口站了片刻，沒有進穀，而是繼續沿官道前行。
又走了半個時辰，前方道旁出現個茶棚。
棚是茅草搭的，四麵透風，裡頭擺著三四張破桌，幾條長凳。一個老漢蹲在棚外燒水，土竈上坐著個鐵壺，壺嘴“噗噗”冒著白氣。棚裡坐著兩個行商打扮的漢子，正就著茶水啃乾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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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李長安過來，老漢擡起頭，咧嘴笑，露出滿口黃牙：“客官，喝茶不？兩文錢一碗，管飽！”
李長安點點頭，走進茶棚，在靠外的桌旁坐下。
老漢拎著壺過來，倒了碗茶。茶是粗茶，湯色渾濁，浮著些茶梗。李長安端起碗，卻不喝，隻看著碗裡自己的倒影。
倒影隨著茶水晃動，扭曲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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