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鬧市孤女,流言噬人第二章 鬧市孤女,流言噬人
天光從屋頂的破洞漏下來,在地上投出幾個慘白的光斑。
蘇桃蜷縮在木闆床的角落,身上裹著那條補丁摞補丁的薄被,可還是冷。不是天氣的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一陣一陣,讓她牙齒打顫。
屋裡很靜。
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撞在肋骨上,又快又重。也能聽見遠處街巷裡隱約的、惶惶不安的人聲,壓得很低,像一群驚弓之鳥在竊竊私語。
“又死一個……王富貴,九眼橋頭……”
“真是燈妖!《蜀燈記》裡寫了,千年燈妖,專在元宵收魂……”
“怎麼辦?咱們還出不出門?”
“出什麼門!等死吧!”
聲音飄過來,又散在風裡。帶著恐懼,帶著絕望,帶著對未知的、無法理解的事物的、最原始的顫慄。
蘇桃把臉埋進膝蓋,手指死死攥著被子邊緣。指甲掐進掌心,掐出深深的白印,可她感覺不到疼。腦子裡全是昨晚那些畫麵,一遍遍回放,清晰得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
劉有德變淡消失的樣子。
嫦娥影子一格一格轉過來的僵硬軌跡。
空氣裡那股鬆煙混著硝石的、辛辣嗆鼻的怪味。
還有那聲極輕的、像細竹竿折斷的“哢”。
那不是妖。
她在心裡一遍遍對自己說。那不是妖。影子轉動太僵硬,味道太刻意,聲音太像機關。是戲法。是人做的戲法。
可這話,她不敢說。
說了,也沒人信。
昨夜從城隍廟後巷回來,是那個叫李長安的道長送她回來的。道長給了她一小包乾糧,叮囑她鎖好門,天亮前不要出去。道長還說,今天會有人來接她,去個安全的地方。
她信了。
可天亮了,沒人來。
隻有街坊的罵聲,和砸在門闆上的爛菜葉、臭雞蛋。
“掃把星!滾出來!”
“就是她引來了燈妖!劉掌櫃死的時候,她就站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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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趕出錦裡街!趕出成都!”
她縮在屋裡,背靠著門闆,聽著那些惡毒的咒罵,一聲不吭。等罵聲漸漸散了,才敢從門縫往外看。
街上一片死寂。
平日裡這個時候,錦裡街該是人聲鼎沸了。賣早點的吆喝,擔水夫的腳步,婦人挎著籃子去買菜的談笑……可現在,什麼都沒有。
鋪子十家有九家關著門。開著的,葉門可羅雀,夥計躲在門後,隻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往外瞄。簷下掛著的燈籠,全摘了。不是收起來,是直接扔在地上,有的被踩爛了,有的泡在昨夜的積水裡,紅紙褪了色,像一灘乾涸的血。
盛世燈市,一夜之間,成了鬼街。
蘇桃盯著那些被丟棄的燈籠,看了很久。然後慢慢轉身,回到床邊,坐下。
懷裡那袋銅闆還在,二十七文,沉甸甸的。可她現在覺得,這些錢一點用都沒有。在那種東西——不,是那種人——麵前,錢算什麼?命又算什麼?
她想起爹。
爹死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寒冷的早晨。郎中搖著頭走了,她跪在床邊,握著爹冰冷的手。爹看著她,眼神渾濁,嘴唇翕動,用最後一點力氣說:
“桃兒……好好活著……別記恨誰……恨一個人……太累了……”
爹說完,就閉上了眼。手從她手裡滑落,再也沒擡起來。
那年她十三歲。一個人拖著爹的屍首,去城隍廟後的亂葬崗。天陰著,飄著細雨。她用撿來的破瓦片挖坑,手磨出了血泡,混著雨水和泥,鑽心地疼。坑很淺,隻夠把爹蜷著放進去。她用土蓋上的時候,雨下大了,混著她的眼淚,把新墳澆得一片泥濘。
從那以後,她就知道自己是個沒人要的孤女。
活著,就是為了活著。賣糖畫,換米,換鹽,一天天熬。她不敢想明天,隻想今天能不能吃飽。
可昨夜,她親眼看見一個人,就那麼沒了。不是病死,不是打死,是像煙一樣,散了。而今天,全城的人都說,是她引來的災禍。
憑什麼?
就因為她站得近?因為她看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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