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十年壟斷,血海舊怨第六章 十年壟斷,血海舊怨
成都府衙的書房,燈亮了一夜。
周硯坐在紫檀木大案後,麵前攤開的不是卷宗,而是一本厚如磚塊、紙頁泛黃的商會賬冊。
賬冊攤開在天佑七年的頁麵,墨跡已有些暈開,但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記錄仍清晰可辨。
他的手邊,還堆著七八本類似的賬冊,幾疊發黃的訴狀,以及一摞從錢莊調來的舊年流水抄本。
這些是師爺帶人跑了一天一夜,從錦裡商會、幾家老字號的賬房,甚至是從已故老書吏家裡翻出來的陳年舊物。
天光從窗欞透進來,在地闆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已是卯時三刻。
周硯卻毫無倦意。他盯著賬冊上“陳記燈籠鋪”那一欄,眉頭越皺越緊。
賬冊記錄得很細:進料、出貨、工錢、稅款……陳記燈籠鋪在天佑七年正月到八月,生意極好。
單是“貢品宮燈”一項,就接了十三單,每單的定金、工料、工期,都記得清清楚楚。
然後,九月開始,賬目亂了。
“九月十七,進料款拖欠,紙商王貴訴至商會……”
“十月初三,竹料斷供,匠人停工三日……”
“十月十五,債主上門,本息共計三百二十兩……”
周硯一頁頁翻過去,指尖在那些冰冷的數字上緩緩劃過。陳記燈籠鋪的衰敗,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每一個環節都卡得恰到好處——原料斷供,債主逼門,學徒慘死,最後,鋪子起火,陳青山上吊。
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他放下賬冊,拿起旁邊那疊訴狀。訴狀是陳青山生前遞到商會的,厚厚一疊,有七八份。
墨跡深淺不一,顯然是分幾次寫的。最早的一份,是天佑七年六月初九:
“狀告劉有德、王富貴、趙文淵、孫茂才、張永昌五人,惡意壓價,強買鋪麵,斷我原料,壞我名聲……”
訴狀寫得文縐縐的,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匠人特有的固執和委屈。
陳青山顯然不擅長打官司,狀紙寫得絮叨,證據也零碎,翻來覆去就是那幾件事——劉有德等人如何聯合成都的紙商、竹商,不再給陳記供貨;如何散布謠言,說陳記的燈籠“用料不實,畫工粗劣”;如何派人假裝債主,上門逼債……
商會批了八個字:“查無實據,不予受理。”
後麵幾份訴狀,內容大同小異,隻是語氣一次比一次急,字跡一次比一次亂。
最後一份,是九月二十,陳青山死後第三天,由他妻子陳王氏遞的。狀紙很短,隻有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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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婦陳王氏,狀告劉有德等五人,逼死我夫,奪我家產,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這次,商會連批文都沒給。狀紙遞上去,石沉大海。
周硯放下訴狀,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書房裡很靜,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晨光越來越亮,照在那些泛黃的紙頁上,映出歲月的塵埃,也映出十年前那場不為人知的、鮮血淋漓的傾軋。
陳青山不是第一個。
也不是最後一個。
他又拿起另一本賬冊。那是錦裡商會天佑七年到天佑九年的“會費記錄”。
賬冊上清楚記著,天佑七年,錦裡街有八家燈籠鋪子。到天佑九年,隻剩三家。
劉記燈行,王記燈鋪,趙氏燈坊。
還有一家新開的“錦裡燈行”,東家五人:劉、王、趙、孫、張。
消失的五家鋪子,有三家的掌櫃後來不知所蹤,有兩家舉家離開了成都。而他們的鋪麵、匠人、甚至……獨門手藝,都歸了那三家,和那家新開的燈行。
這不是生意競爭。
是吞併。是剿殺。是一場不見血的、緩慢而徹底的屠殺。
周硯睜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張名單。名單是他自己列的,上麵是十年來,因劉、王、趙、孫、張五人而家破人亡的匠人姓名,後麵簡單標註了結局:
陳青山,吊死。
陳王氏,投江。
學徒張三、李四,淹死於染坊。
紙商王貴,破產,離開成都。
竹商老吳,中風,臥床三年後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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