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四爺沒再說話，隻是微微頷首，揮了揮手示意她快去。 ->.
他獨自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著院子裡剩下的車，又緩緩移向西四北派出所的方向。暮色越來越濃，將他瘦削的身影完全籠罩。
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所有的情緒都收斂起來，隻剩下深潭般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湧動的、屬於老江湖的算計與狠厲。
虎妞轉身，步履匆匆地消失在通往帳房的陰影裡，開始執行父親的吩咐。
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隻有劉四爺如同雕塑般立在原地，像一頭在黑暗中蟄伏、等待時機亮出獠牙的老狼。
會賢堂的宴請，將是一場無聲的較量，而此刻車廠的沉寂，正是風暴來臨前最後的寧靜。
次日正午，會賢堂門前車水馬龍。
劉家祥一身素色長衫，步履沉穩地拾階而上，兩個巡警則是乖乖守在了一旁。
早已候在門廊下的劉四爺，渾濁的老眼在劉家祥身影出現的瞬間便牢牢鎖住。
他並未因對方年輕的麵皮而生出絲毫輕視。
那雙眼睛銳利如鷹隕，捕捉著劉家祥行走間每一步的落點，沉穩得如同丈量過地麵，肩背舒展卻隱含不動如山的勁力，分明是浸淫武道多年的練家子根基。
更讓劉四爺心頭一凜的是劉家祥的眼神，掃過繁華街景時一派淡然從容，深處卻沉澱著一種對生命價值的漠視，仿佛眼前一切都不過是可供撥弄的棋子。
數十載風浪淘洗出的直覺在劉四爺腦中尖銳鳴響：此人絕非善類。
劉四爺壓下心頭的波瀾，臉上迅速堆砌起恭敬的笑容，搶前兩步，對著剛踏上最後一級台階的劉家祥深深一揖，腰彎得恰到好處：
「劉所長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劉某恭候多時了。」
劉家祥腳步微頓，目光在劉四爺謙卑的頭頂停留一瞬，淡然點了點頭：
「嗯，進去說。」
「是是是，您這邊請。」
劉四爺連聲應著，側身讓開道路，微微弓著腰，伸出手臂引路，姿態放得極低。
他引著劉家祥穿過喧鬧的大堂，步入二樓一間清幽雅致的包間。
雕花木窗半開，透進午間微暖的光線，檀木圓桌光可鑑人。
劉四爺殷勤地替劉家祥拉開主位的椅子：
「您請上座。」
待劉家祥落座，他才在側首坐下，輕輕擊掌。
門外候著的夥計應聲而入，流水般端上一桌豐盛的席麵：
油亮的烤鴨片得薄如蟬翼，清蒸鱸魚點綴著翠綠蔥絲，紅燒蹄髈色澤誘人，時令鮮蔬水靈脆嫩，配著幾碟精緻的涼菜和一壺溫好的老酒。
劉四爺提起細頸銀壺，恭敬地為劉家祥麵前的青花瓷杯斟滿酒液，琥珀色的酒液散發出醇厚的香氣。
他雙手捧起自己的酒杯，臉上帶著十二分的誠懇：
「劉所長新官上任，在下今日略備薄酒，給您接風洗塵。」
「多蒙您賞光，在下感激不盡，先敬您一杯。」
說罷，他仰頭一飲而盡。
劉家祥端起酒杯，淺淺啜了一口，放下杯子，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
「劉四爺客氣了。我雖然剛剛上任，腳跟還沒站穩，但你劉四爺的名字，卻已經快在我耳朵裡灌滿了。」
「西安門大街這一片兒，提起劉四爺，誰不豎個大拇指。看得出來，劉四爺在這兒，頗具威望啊。」
劉四爺趕忙放下酒杯，連連擺手，臉上的皺紋因謙卑的笑意而更深：
「哎喲，劉所長您這話可折煞我了。」
「我哪裡談得上什麼威望，不過是活的年月長點，在這街麵上混得久些，街坊鄰居們抬愛，給幾分薄麵罷了。」
「說到底，都是託了官府的福，託了各位長官的照應。」
「如今您在西四北主事，我們這些做小生意的，往後全仰仗您多多照顧才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幾分懊惱與懇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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