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華站在台階上，手攥著碎花襯衫的下擺，指節捏得發白。
她看著那兩個男的氣沖沖消失在牆角，又轉過頭看著麵前這個年輕人，又看了一眼那輛黑得發亮的大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兩步，走到台階邊緣，鞠了一躬。
“謝謝同誌。”
聲音不大，帶著鄉音，硬邦邦的，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
她的腰彎下去又直起來，手在褲腿上蹭了一下，把碎花襯衫的褶皺撫平。
她看了一眼李長生，又看了一眼車，目光在車身上停了一瞬，又趕緊挪開。
李長生看著她的臉。
碎花襯衫，兩條辮子，下巴尖，皮膚偏黑，顴骨微微凸起，眼睛不算大，但亮。
她抿著嘴唇，嘴角有一道淺淺的弧線，像是在笑，又沒笑出來。
眉毛不濃，眉梢微微往下耷拉著，顯得有些倔。
李長生心裡動了一下。
這張臉，他好像在哪兒見過。
不是這輩子，也不是這幾天的事，是更早以前，很小的時候。
模模糊糊的，像一張壓在相冊底下的舊照片，邊角發黃，畫麵模糊，但輪廓還在。
他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可抓不住。
前世的時候，他對大姑有記憶，已經是二十年後的事了。
那時候大姑四十多歲，頭髮剪短了，臉上有皺紋，手糙，說話嗓門大，笑起來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跟眼前這個二十齣頭的年輕姑娘判若兩人。
可他無意間看過一張大姑年輕時的照片，黑白的，也是紮著辮子，穿著碎花衣服，站在老家的院子裡笑。
那張照片和李光華的臉，有那麼幾分像。
可李長生不敢認。
他隻是覺得熟悉，像在夢裡見過，又像很久以前有一麵之緣。
而且天下長得像的人太多了，姓李的人更是不知道有多少，不能看誰都像親戚。
他把那點疑惑壓下去，臉上露出一個笑，語氣放平了：
“沒事，順手的事。”
李光華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沒說出口。
她點了點頭，轉過身，又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了。
她站在台階上，腳底下沒動，手指攥著襯衫下擺，鬆了又攥上。
李長生看著她沒走。他猶豫了一下，開口問了一句：
“同誌，你是要去哪兒？我正好開車，帶你一段。”
他說完又覺得有點唐突，補了一句，“
沒別的意思，順路。”
汽車站門口的風吹過來，卷著地上的灰和茶葉蛋的香氣。
李光華站在台階上，手指頭還攥著碎花襯衫的下擺，攥出了褶子。
她聽見李長生問“去哪兒”，嘴唇動了動，眼神閃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確實不知道該去哪兒。
來之前想得挺簡單，到縣城找活幹，可到了才發現，活不是那麼好找的。
供銷社、國營飯店、招待所，那些地方招人都是托關係走後門，她一個陌生麵孔，連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剛才那兩個混混纏上來的時候，她心裡不是不怕的，腿肚子發軟，可臉上沒露怯。
現在危機解了，那股硬撐的勁兒一鬆，反而覺得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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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她開口，聲音有些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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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隨便走走，還沒想好去哪兒。”
李長生看了她一眼。
這姑娘站在台階上，碎花襯衫洗得發白，褲腿短了一截，露出腳踝，布鞋鞋幫磨破了邊。
兜裡應該沒錢，一個人到縣城，什麼門路都沒有。
他想起自己剛穿越到這個世界那天，也是站在荒郊野嶺的泥地裡，看著那輛賓士發愣。
那種沒著沒落的感覺，他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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