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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沈家大宅，花廳。
燈火還是那幾盞，桌椅還是那幾張，連坐的人都沒換過。
但上一次坐在這裡，是喝酒，是拍桌子，是笑聲壓都壓不住，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要讓朝廷知道兩淮誰說了算。
今天，進門就沒人說話。
六張臉坐在一起，個個鐵青，茶倒了沒人碰，空氣壓著，悶得胸口發沉。
沉不住氣的是趙四海，嗓子裡帶著真實的火氣，坐在左側，肥臉繃著，一開口聲音就發亮。
“老沈，那幫外地人到底什麼來路？我今天從城東轉到城南，隨便走兩條街，三十多個攤子在賣鹽！”
“八十文、七十文、六十文，一個比一個壓價！照這個速度，我手裡那批貨往哪賣？一文錢都收不回來！”
王德貴坐在角落裡，拇指搓著杯沿，聲音低沉。
“查了，湖廣的、川蜀的、江南的、山東的，什麼地方都有。口音雜得很，互相也不認識，腳夫都是臨時雇的，卸完貨就走。”
旁邊的秦壽直接拍了桌子，把茶杯都震偏了。
“那他們的頭呢？有頭就好辦！找出來，拿銀子砸，讓他滾出揚州，或者進來跟咱們分錢，總有法子談！”
王德貴抬起眼皮，靜靜看了他一眼。
“沒有頭。”
秦壽愣了一下，臉上的怒氣還沒散，“沒有頭？商人做生意哪有沒有頭的，誰組織他們來……”
“沒人組織。”王德貴把話截了，語氣沒起伏。
“這些人各乾各的，各走各的路，全是聽說兩淮鹽價漲了，自己湊銀子進了幾百斤就趕來了。”
“有的連個夥計都沒帶，一根扁擔就來了。你說找誰談？跟一根扁擔談條件？”
花廳裡沉默了整整兩息。
那種沉默讓人後背發涼。
不是平靜，是每個人都在同一時刻意識到，對手不是一個人，不是某股勢力，沒有腦袋，沒有統一的行動，就是一群嗅著利味趕來的人。
打掉一個，後麵還有二十個，收買一個，明天來三十個。
趙四海的額頭開始冒汗，嘴裡咽了口唾沫，轉了轉眼珠，聲音陡然振奮起來。
“有辦法，把外地那幫人手裡的貨全收了！他們每個人才幾百斤，湊不出多少，咱們出高價，全包圓，等買光了，價格還是咱們定！”
他說完往前挺了挺腰，帶著一副我這主意妙極了的神氣。
王德貴沒有立刻回話，就那麼沉著眼皮看他，看了整整三息，才慢慢開口。
“今天城裡五十個散商，一人按五百斤算，兩萬五千斤。明天湧進來的可能是一百個，後天兩百個，消息還在外頭傳，趕路的還沒到。”
“你手裡有多少銀子？收得完幾批？”
趙四海的嘴張著，合不上，那股子振奮慢慢從臉上散掉，冷汗從額頭往下淌。
旁邊的秦壽腮幫子繃著，手按著桌麵，聲音沉。
“那也不能什麼都不做！他們一直壓價，咱們的貨爛在手裡，連本都收不回來！”
“你的貨關卡出不去，他們進來你擋不住，買不完也砸不掉，鹽價跟著一起跌，你除了看著還能怎樣？”王德貴反問，語氣裡帶著真實的不耐煩。
秦壽被堵得說不出話，臉漲紅了，攥著桌沿的手骨節都白了。
另一個鹽商坐在角落裡，一直沒開口，這時候嗓子裡發出一聲，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王德貴，你說的都是廢話，沒有出路，你來告訴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
王德貴把茶杯擱回桌上，沒再說話。
整個花廳又陷進沉默裡。
一張臉看一張臉，誰也沒有答案。
這五個人說了半天，你一句我一句，吵得滿頭汗，最後視線不約而同落向主位。
沈半城坐在那裡，一整場沒開口。
上次坐這個位置，他是端著紫砂壺，搓著壺嘴，笑得眼角全是褶子，說話一錘定音，讓所有人跟著拍桌子叫好。
今天那把壺碎了，換了個素麵杯子，杯子裡的茶涼透了，他一口沒動，就那樣擱著。
趙四海看著他，嗓子裡啞了，“老沈，你說句話啊。”
沈半城抬起頭，掃了一圈，眼神沒什麼光，最後落在茶杯上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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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壓得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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