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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恒搓著兩隻手，走到桌前坐下來的時候屁股隻沾了半邊椅麵，整個人往前探著，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裡頭翻湧的興奮。
“我按您說的，沒見他。差役回了兩趟話，他還站在外頭不走，那臉色……”
李恒吞了口唾沫，“跟死了爹一樣。”
林易沒抬頭，把地方誌翻到下一頁，目光落在紙麵上。
“三十年的兩淮鹽王，站在我的衙門口求見。”
李恒的聲音裡有一種報了仇的快意，上次被沈半城當麵羞辱的那口氣，這會兒全湧上來了。
“林大人，這是不是說明，咱們贏了？”
“鹽價已經跌破四十文了，比漲價之前還低。百姓買得到鹽了，街麵上的恐慌也散了，目的達到了。”
“是不是可以跟他談談？把他叫進來，讓他認罰，交出經營權，事情就算了結了？”
李恒在戶部乾了十幾年，什麼時候見好就收，什麼時候該鬆手，他自認拿捏得很準。
鹽價回來了，局麵穩住了，百姓不鬨了。
這個時候把沈半城叫進來喝杯茶，談個條件，讓他把鹽交出來配合平價，再罰一筆銀子充國庫。
漂亮，乾淨，交差。
林易把地方誌合上了，抬起頭。
“現在還不是時候。”
李恒臉上的笑意卡住了，嘴還咧著，但眼睛裡的光散了一半。
“鹽價已經回來了，百姓那邊也穩了……”
“你覺得鹽價跌到四十文就夠了？”
林易看著他，目光平得讓人發毛，不是那種冷，是那種什麼情緒都沒有的平。
李恒被這個眼神釘在椅子上，後背貼著椅背，動不了。
“這些人手裡囤著幾十萬斤鹽，關卡出不去，市麵上賣不掉，每過一天就多虧一天的銀子。”
“急的是他們，不是我們。”
李恒的笑容這回是徹底收了，嘴角往下垮，眉頭往中間擰，整張臉換了個表情。
“林大人的意思是……”
“他們當初想乾什麼？”林易的聲音沒拔高，但每個字咬得很重。
“把鹽價抬到一百二十文，一百五十文，兩百文，讓兩淮的百姓吃不起鹽，讓老人孩子餓著肚子排隊搶購，讓街麵上因為一袋鹽打得頭破血流。”
“拿百姓的命當籌碼，逼朝廷讓步，現在就該讓他們知道，這筆賬怎麼算。”
李恒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聽明白了。
鹽價跌到四十文不是終點。
是開始。
他沉默了兩息，腦子裡有個念頭冒出來，嘴唇動了動，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林大人……您是想趕儘殺絕？”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覺得這個問法太直了，可話已經出了口，收不回來。
林易沒否認，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伸手推開了半扇窗。
外麵的聲音湧進來。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有人在喊三十五文一斤清倉價，有人笑著應和，熱鬨鬨的。
跟幾天前那種死寂恐慌的街麵，判若兩地。
林易背對著李恒站著，聽了一會兒外麵的動靜。
“不是趕儘殺絕。”
“是連根拔掉。”
李恒坐在椅子上，後脊發涼，從尾椎骨一路涼到後脖頸。
林易轉過身來。
“光讓沈半城交出鹽，不夠。他交了鹽，認了罰，過兩年換個名字換個鋪麵，又起來了。兩淮的毒瘤不隻是鹽價，是這些人幾十年結成的網。”
“從鹽場到碼頭到地方官，每一個環節都有他們的人，每一個關口都有他們的銀子，你覺得罰一筆銀子就能把這張網拆掉？”
李恒沒說話。
他不是不懂這個道理，隻是沒想到林易要走這麼遠。
“這次不隻是要他們手裡的鹽。”
林易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低下來，“是要他們互相咬。咬出更多的人，更多的線索更多的把柄。”
李恒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讓他們起內訌？”
“他們已經在內訌了。”
林易的嘴角牽了一下，那不是笑，更接近於一種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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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棋盤上的棋子走到了他要的位置。
“趙四海昨晚先跑的，王德貴今早跟著降價，五家全動了，沒有一個人通知沈半城。”
“三十年的規矩，一夜之間，廢紙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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