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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易在後堂坐了一整天。
從清早到傍晚，外麵的消息不停往裡送。
手下進來一趟，報個數字，退出去，過半個時辰再進來，又報個數字。
二十六文。
二十文。
十八文。
數字往下掉，一回比一回低。
林易沒什麼反應，手裡那本地方誌翻到了兩淮水利篇，指尖擱在紙頁上，一行一行往下移。
他在等。
不是等鹽價跌到底，是等一個時機。一個所有人都繃不住的時機。
沈半城昨晚出鹽了，十二萬斤往外砸，二十六文的賤價，這一刀下去，不是衝百姓去的，是衝其他四家去的。
林易早就算到了這一步。
一個被逼到牆角的人，不會老老實實認栽，他會發瘋，會把身邊所有人都拉下水。
沈半城三十年的商場老手，即便已經賠得傾家蕩產，臨死也要拖幾個墊背的。
這正是林易要的。
他們互相撕咬，互相擠兌，互相把對方往絕路上逼，等到所有人都喘不上氣了再出手。
不是去救他們。
是去收網。
日頭從正頂滑到了西邊，窗外的天被夕陽燒成了金紅色，揚州城的街麵上人來人往，叫賣聲一陣接一陣。
聽著熱熱鬨鬨的，跟前些天百姓搶鹽時那種窒息的死寂全不一樣了。
林易站起身，走到窗邊，端著杯涼茶往外看了一會兒。
街麵上有個賣包子的老頭推著車吆喝，有兩個孩子追著跑，有婦人挎著籃子說說笑笑。
正常的日子，正常的光景。
這些人不知道，幾天前差點餓死他們的那群鹽商，現在正在互相踩著對方的屍體往外逃。
門從外麵被推開了。
李恒走進來的時候官帽歪著沒扶正，步子急得踩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撲進來。
“林大人！”
“鹽價今天跌破二十文了。五家全在往下砸，趙四海掛二十五，王德貴掛二十三，連秦壽那個老實頭都跟著降到二十二了。”
李恒頓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可買的人很少。百姓這幾天搶夠了，家裡都有存貨，現在是有價無市。”
林易嗯了一聲，把茶杯放回桌上。
“沈半城呢？”
“二十六文出的貨，據說昨晚上連夜搬的。城西貨棧火把照了半條街，騾車來回跑了一整夜。”
李恒咽了口唾沫，“十二萬斤，全往外倒。”
林易點了下頭，沒多說什麼，走回桌前坐下來，拿過一張空白帖子，提起筆，蘸了墨。
李恒湊過去，歪著頭看帖子上的內容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上一次發帖子請沈半城來衙門喝茶談事，用的是懇請賞光四個字，結果人家翹著腿喝著紫砂壺，條件喊到天上去。
這一次，所有客氣話全省了。
“林大人，這帖子……”李恒抬起頭，嗓子有點發緊，“發下去之後，他們會怎麼想？”
林易把筆擱回筆架上，手指在帖子邊緣點了兩下。
“你覺得呢？”
李恒想了想，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趙四海那種人，看見朝廷出麵，第一反應是……鬆口氣？”
“對。”林易的聲音很平。
“他們會覺得朝廷出麵是來兜底的，是來幫他們收拾殘局的。鹽價跌成這樣，朝廷也不想看到。這個邏輯說得通。”
李恒的眉頭皺起來了。
“可實際上……”
“實際上，我要的不是幫他們。”林易把帖子推過去，“我要他們主動走進來。走進衙門的大門，坐在堂上，麵對麵跟我談。”
“談什麼？”
“談他們的命。”
李恒的後背一陣發涼，從脊椎骨底下一路往上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了看林易的臉色，把話咽回去了。
林易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李恒。
“這些人，手裡有兩淮三十年的賬本，有每一筆臟銀子的去向，有每一個被買通的官員的名字。”
“我前兩天不見沈半城，不是拿架子，是時候沒到。”
“現在呢？”李恒追問。
“現在……”林易轉過身來，“他們鬥了兩天，賠了兩天，恨了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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