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驛館門外。
天色灰濛,晨風帶著潮氣從長街盡頭吹過來。
柳子君翻身上馬,身後隻跟著馬良一騎,行囊簡薄,一如來時。
趙廷璋站在門階上,拱手笑道:“駙馬一路順風。待地龍之事了結,本官在巡撫衙門設宴,為駙馬慶功。”
柳子君勒住馬,回頭看了他一眼,忽道:
“趙大人,好自為之。”
趙廷璋笑容微微一僵。他將拱手禮又擡高了幾分,遮住了那雙閃爍不定的眼睛。
柳子君收回目光,輕輕一夾馬腹,馬蹄踏過路麵,濺起細碎水花,兩道身影漸漸沒入長街盡頭的薄霧裡。
趙廷璋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冷下來。良久,他甩了甩袖子,轉身回了門內。
驛館對麵,一道黑色鬥篷的身影靜靜立著。
晨風將她的麵紗吹得微微晃動,卻吹不散那雙清冷眼眸裡凝著的目光。
她望著那道消失在長街盡頭的青衫背影,沉默不語。
“殿下。”女衛在身後低聲道,“裕豐總行的人開始行動了。咱們……”
“盯緊他們。”夏傾月輕聲道,“還有,傳令蘇垌鎮那邊的人,若地龍真來……”
她頓了頓,
“看好他。”
女衛一怔,隨即低下頭去:“是。”
晨霧漸起,淹沒了那道曼妙身影。
————————
柳子君到蘇垌鎮已經六日。
前五日還算平靜。他每日帶著王漢、馬良查看地氣,走訪老獵戶,查看井水變化。鎮上的百姓隻當這位駙馬爺是下來遊山玩水的,雖有議論,卻也不甚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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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令周德昌更是殷勤備至,每日派人來請,不是設宴就是請客,柳子君一概推了。
第六日清晨。
柳子君被一陣狗吠驚醒。
叫聲淒厲,一聲接一聲,從鎮子四麵八方湧來,像有無數把鈍刀在割人的耳膜。他披衣起身,剛推門出去,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霧氣裡,便看見馬良急匆匆跑來,臉色煞白。
"少爺,出事了!"
馬良的靴子上全是泥,褲腿濕了大半,顯然已經跑了好幾個地方。他喘著粗氣,話都說不利索:"井、井裡的水……全渾了!"
柳子君微怔:"哪一口井?"
"七口!七口老井全渾了!"馬良比劃著,"水黃得像泥,湊近去聞,有很刺鼻的硫黃味,熏得能讓人掉眼淚!"
柳子君又問,"那牲畜可有異常呢?"
"牛羊馬匹死活不肯進棚,在院子裡打轉,怎麼趕都不進去!有些屠戶家的黑狗叫得很兇,一直吠個不停。滿嘴是血,看著是拚命的想把鏈子掙斷,有些甚至勒出了血都不肯停!"
柳子君皺眉,擡頭望向遠處的山巒。
天光漸亮,山脊的輪廓清晰起來。
他瞳孔驟縮,遠處的山樹好像在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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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餘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井黃牲驚,犬吠徹夜,地龍便要翻身!"
"王漢!"
"在!"
"傳令,即刻讓百姓上山!所有人,帶上乾糧家當,一個時辰內,東頭土丘紮營!"
"是!"
柳子君又轉向馬良:"你去召集軍兵,挨家挨戶敲門,強製疏散。敢阻攔的,綁了也要帶上山!"
馬良領命而去。
柳子君站在院中,望著灰濛濛的天。前世那場災難,全鎮埋了幾萬人。在戰場上麵對千軍萬馬也不會哭的老餘,說起蘇垌鎮時,竟當著眾人的麵痛哭起來,眼中悲痛欲絕。
這一世他既然提前來了,他就絕不會讓悲劇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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