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伯約點了頭，難得說了句“尚可”。
薑安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
他心裡知道薑宏的釋義有一處偏了，先生的講法和《左傳》原文有出入。但他不會說，也不能說。他要說的就是一個字都不說。
筷子碰著碗沿，他吃完了最後一口飯。
晚膳撤下去的時候，天色已經黑透了。丫鬟們端上來幾碟瓜果點心，又上了茶。
薑伯約沒讓人走，幾個孩子就都坐著。
薑安在心裡盼著散席。今天這頓飯吃得比平時任何一頓都累。他寧願回去喝薑芷端來的那碗粥，至少不用每句話都在心裡過三遍。
薑伯約喝了一口茶，忽然又開口了。
“今日朝裡有人遞了摺子。”他這句話是對孫氏說的，語氣隨意了些，“陛下要在皇子中選伴讀。”
孫氏手裡的茶盞頓了頓：“要選多少？”
“各府勛貴子弟，年歲相當的，都要遞名冊上去。”薑伯約放下茶盞，“由親自甄選。”
孫氏的眼睛亮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薑宏和薑寧。
薑伯約看了她一眼：“名冊上寫的是宏兒和寧兒。”
孫氏剛要說話，薑伯約又說了一句。
“安哥兒也遞上去。”
孫氏的笑容僵住了半秒。
薑安也僵住了。
薑安腦子裡“嗡”了一聲。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手在桌下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麵上卻不敢動。
進宮。
伴讀。
這兩個詞擱在一塊兒，比孫氏告狀可怕一萬倍。
他這輩子最大的野心就是攢夠銀子、溜出侯府、找個小院躺平到死。
皇宮是什麼地方？那是天底下最大的鬥獸場，裡頭的人一個比一個精，一個比一個狠。
他躲在這侯府東跨院裡尚且要天天算計，進了宮還怎麼活？
他寧可去街上要飯。
不——要飯都比進宮強。
孫氏的臉隻僵了半秒就緩過來，放下茶盞，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語氣裡帶著斟酌：“侯爺——安哥兒到底是庶出，名冊遞上去，怕是不合規矩。”
這話說得巧。
不合規矩四個字，聽著像替府裡著想，實際上是把薑安往外摘。
薑安難得跟孫氏想到了一塊兒去。
他立刻站起來，垂著腦袋，把聲音壓得又低又怯：“父親，母親說得是。兒子是庶出，按例不該遞名冊。再者——”
他頓了頓，把話在心裡轉了兩圈，挑了個最穩妥的說法。
“再者兒子讀書實在不成。去了隻會丟侯府的臉，辱沒父親的威名。”
這話說得誠懇極了。
他自己都快信了。
薑芷在旁邊偷偷看他，眼裡有一閃而過的詫異。小姑娘知道他底細——他那幾本藏在床底的破書，翻得都起了毛邊，什麼“讀書不成”，純屬扯謊。
但她沒吭聲。
薑伯約坐在上首，臉上沒表情，手指慢慢轉著酒杯，沒說話。
孫氏見有機可乘，趕緊又補了一句：“侯爺，安哥兒自己都這麼說了，不如就依了他。宏兒和寧兒一個機敏一個沉穩，有他們兩個給侯府爭光就夠了。”
說到“宏兒和寧兒”的時候，孫氏尾音上揚，透著一絲藏不住的得意。
薑宏在椅子上坐得越發端正，下巴微擡，儼然已經是“內定伴讀”的模樣。
薑寧嘴角也翹起來，看了薑安一眼，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薑安全當沒看見。
他現在心裡隻有一個念頭——趕緊把自己摘出去。
“父親。”他又行了一禮，把頭壓得更低，“兒子資質愚鈍，去了也是白佔一個名額，還連累府裡被人說嘴。您就饒了兒子這一遭吧。”
姿態放得極低。
語氣說得極軟。
在侯府混了這些年，他早練就了一身本事——該裝孫子的時候絕不含糊。
孫氏滿意地端起了茶盞。
薑宏和薑寧交換了一個眼神。
薑芷攥緊了衣角。
堂中安靜了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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