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答不上來。他是太知道怎麼答了。但答得上來就等於露餡。答不上來就等於丟人。
兩難。
這時候薑宏站出去了。
汝陽侯府的嫡長子，寶藍直裰，領口暗雲紋，步子穩得像在地上量過尺寸。他走到階下，行禮的動作分毫不差。
“回陛下。”薑宏的聲音比平時在書房裡高了一個調，“夫子此言——在盡其在我，而不在其在彼。”
薑安在心裡給他鼓了半個掌。
盡其在我。不在其在彼。這是《孟子》裡的句子。薑宏把《論語》的問題往《孟子》上引。引得不算錯，但引得太遠了——遠到快要聽不出原句的意思。
薑宏接著說：“聖人言可為之事當儘力為之。至於成敗利鈍，非所計也。是以君子但問耕耘，不問收穫。”
他答完，垂手而立。
皇上看了他一眼。看了兩眼。
“汝陽侯家的？”
薑伯約在後排躬了躬身：“回陛下。是臣的長子。”
“書念得不錯。”皇上說。
薑宏的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
但皇上的下一句話讓那片紅又退了回去。
“就是答偏了。”
場子裡安靜得能聽見槐樹葉子落地的聲音。
薑宏僵在原地。嘴唇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到底沒敢再開口，行了個禮退了回去。
薑伯約的臉色沒變。但薑安看見他爹的手指在袍袖裡攥緊了一瞬。
薑寧沒有站出來。他站在前排，嘴角抿成一條線，腳尖往後退了半步。
場子裡又安靜了幾息。
站出來的人越來越少。答偏的答偏了，答錯的答錯了。剩下的人要麼不敢開口，要麼在等別人先趟雷。
皇上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不急。
但敲得所有人後脊樑發涼。
薑安站在後排，袖口裡的炊餅已經涼透了。他把號牌從袖子裡摸出來，在手裡轉了一下。甲字三十九。
四百八十三人裡排在第三十九。不前不後。不紮眼。
他正在心裡盤算著要不要再往後縮一縮——陳知遠忽然把手舉起來了。
不是站出來。是舉手。
場子裡有人扭頭看過來。一個濃眉方臉、膚色偏黑的少年，靠著槐樹舉起右手，像在學堂裡向先生請假。
太監的拂塵頓了一下。
皇上偏頭看過來。
“那個舉手的孩子。”皇上的手指朝槐樹方向點了一下，“上前頭來。”
陳知遠放下手。看了薑安一眼。那一眼裡有股說不出的意思——不是緊張，也不是得意。
是等著看笑話。
看誰的笑話？薑安沒琢磨出來。
陳知遠走到階下。他的步子不快，肩膀微微晃，不像前排那些子弟走得四平八穩。他往階下行了個禮，動作粗疏，但不算失禮。
“你是哪家的？”
“康安伯府陳家。”陳知遠的聲音不急不緩，“陳知遠。”
皇上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答吧。”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陳知遠站直了身子。他沒像前麵那幾位引經據典，也沒搬出孟子來佐證。他開口隻有一個短句。
“回陛下。學生覺得，夫子說這話的時候——多少有點不平。”
場子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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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安看見祭酒的眉毛跳了一下。學官們麵麵相覷。
不平。
用這個詞評價孔聖人，在國子監的正堂前頭說出來——跟往水裡丟了一顆炮仗差不多。
但陳知遠沒停。
“夫子周遊列國，所遇皆不能用。自衛反魯，刪述六經。其誌不得申，其道不得行。是以此言——”他頓了頓，“不隻是明誌，也是嘆命。”
場子裡靜了一瞬。
然後皇上笑了一聲。
不是冷笑。是一聲極輕的、從鼻腔裡出來的笑。笑完了，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
“有點意思。”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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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沾剛蓋膝，跪著跟安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