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學生又想，工具也沒什麼不好。一個鎚子隻會敲釘子，但它敲得比別人好。那它就是個好鎚子。君子要是當不了百樣通——當個好鎚子，也不錯。”
場子裡靜了一瞬。
然後是笑聲。
不是憋不住的笑。是那種忘了場合的笑——有人笑出聲才意識到失態，趕緊捂住嘴。
祭酒的花白鬍須抖了兩抖。不知是氣的還是忍笑忍的。
薑安垂著眼，神色規矩極了。像一個認真答題但答歪了的學生該有的樣子。
後排傳來一個極輕的聲音——是椅子腿蹭地磚的動靜。薑安用餘光掃了一眼。那個穿石青袍的七皇子往他這邊看了一眼。目光碰了一下，就移開了。
祭酒到底沒罵他。隻搖了搖頭，說了聲“退下”。
薑安回到槐樹下。
陳知遠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故意的。”
“我蠢。”
“你蠢個屁。哪有蠢人能把自己的蠢講出一套道理來。”
薑安沒接話。他把炊餅最後一塊塞進嘴。嚼完了，往樹榦上一靠。
這場課，算是糊弄過去了。
祭酒又講了半個時辰。從子罕篇講到衛靈公篇，從“君子固窮”講到“有教無類”。聲調越來越高，唾沫星子在晨光裡飛。
但薑安再也沒被點到。
他沒再聽進去。
他盯著磚縫裡的苔蘚，在心裡盤算另一筆賬。
四兩六錢。
離目標還差多少，他算過無數遍。以現在的攢錢速度，至少還得三年。
三年之後他十四。出去賃個小院，做點什麼營生都行。
隻要不進宮。
散課的鼓聲終於響了。
祭酒合上書，朝皇上行禮。皇上站起來，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隻留了一句。
“今日講得尚可。”
鼓聲散盡。
國子監的場子上那股緊繃的氣還沒洩完。
皇上起身離了座，赭色常服的袍角掃過石階，步子不快，和來時一樣輕緩。
太監拖長嗓音喊了聲“起駕”，場子裡又跪下去一片。
薑安跟著跪，膝蓋剛碰地就聽見身後傳來陳知遠壓低的聲音：“可算走了。”
“還沒走遠。”薑安用氣聲回了一句。
禦輦的簾子放下來，華蓋掌扇依次轉過照壁，禁軍的鐵甲在晨光裡閃了最後一閃。
場子裡所有人都在等那道明黃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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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才有人敢站起來。
薑安拍掉膝蓋上的土，從袖裡摸出號牌翻了翻——甲字三十九。這東西今天派上的用場，就是證明他來過。
祭酒站在石階上，花白鬍須還在抖。方才那堂課講得他後背濕透，這會兒拿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朝場子裡拱了拱手。
“諸位公子——今日講學已畢。諸位稍候片刻，禮部自會安排車馬送各府回程。”
他說完就轉身進了正堂，步子比來時快了不止一倍。
學官們也跟著散了，青袍魚貫而入，槅扇門在身後合上。
場子裡的勛貴子弟們卻一個都沒動。
因為那些大人沒動。
薑安看見他爹薑伯約還站在原地，藏藍便袍在人群裡像一根鐵樁。
他身邊站著幾個同樣沒挪步的官員，臉色都差不多——不好看，也不難看，是一種把話憋在肚子裡的表情。
薑宏和薑寧站在薑伯約身後，兄弟倆都低著頭。薑宏的耳根還泛著白，薑寧的腳尖還在碾磚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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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怎麼不走？”陳知遠在旁邊問。
薑安沒答。
他已經看見甬道那邊又轉出一個人來——不是皇上，是個穿絳紫袍子的太監。
這太監不是方才拎拂塵的那個，年紀更大，臉更圓，走路時手裡沒拎東西，隻攏在袖子裡。
他走到場子中央，清了清嗓子。
“傳陛下口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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