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穿著半新的靛藍圓領袍，手裡捏著甲字三十九的號牌，走在國子監裡像個還沒找到出口的普通子弟。
柏樹林到了。
涼亭在林子中央。亭子不大，四角攢尖頂，亭柱上的紅漆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亭裡一張石桌，四個石墩，桌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薑安邁進亭子，在石墩上坐下。
屁股剛挨上去，涼意就透過袍子滲上來。九月中的石頭，曬不熱。
他把袖裡的布袋摸出來。
兩塊炊餅。薑芷昨晚縫的布袋口紮得緊，拆開時能看見針腳密密匝匝地繞著口沿。餅已經涼透了，芝麻還在上頭粘著。
薑安掰下一塊塞進嘴裡。
嚼了兩口。
又嚼了兩口。
然後停下來，把剩下的餅擱在石桌上。
他不是餓了。他是需要一個動作——一個不用跟任何人說話、不用看任何人臉色的動作。
啃燒餅剛好。
亭子外麵有鳥叫。柏樹葉子密，鳥藏在裡頭看不見影子叫得一聲比一聲急。薑安聽了一會兒，辨出來是隻斑鳩。
他把第二塊餅也掰了一塊下來。
柏樹林裡靜得隻剩斑鳩叫。
薑安把第二塊炊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一半擱在石桌上。涼亭的柱子擋住了偏殿方向的視線，也擋住了監門外車馬的喧囂。他嚼著餅，盯著石桌上那一半炊餅發愣。
芝麻粒嵌在餅皮裡，一顆一顆，密密麻麻。
他想起薑芷縫布袋時咬斷線頭的模樣——小姑娘沒錢買新線，用的都是舊線，打了好幾個結才勉強連上。打結的地方粗，勒得布袋口皺巴巴的。
薑安把嘴裡的餅咽下去。
“這燒餅——什麼餡的？”
一個聲音從亭子外頭傳來。
薑安的手指在石桌上頓了一瞬。不是陳知遠。不是他爹。不是任何一個他認得的聲音。
他轉過頭。
五皇子站在涼亭外三步遠的地方。月灰直裰，袖口寬大，手縮在裡頭。柏樹影子落在他肩膀上，把那張圓臉遮去了一半。他比薑安矮了小半個頭，身子圓滾滾的，腰帶勒得緊——不是那種富貴人家的虛胖，是實打實的肉。
薑安站起來，行了個禮：“五殿下。”
五皇子沒動。他的目光越過薑安，落在石桌上那半塊炊餅上。確切地說，是落在餅皮上嵌著的芝麻粒上。
“我問你——這燒餅什麼餡的？”
聲音不大。尾音往下沉，不像質問，倒像認真在打聽。
薑安愣了一下。
他以為五皇子過來是要問功課，問出身，問他站哪一邊——剛才場子裡每個人問的都是這些。但五皇子問的是燒餅。
“沒餡。”薑安說。
五皇子的眉毛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薑安看見了。
“沒餡？”五皇子的語氣裡有一絲藏不住的失望，“那上頭粘的是什麼？”
“芝麻。”
“哦。”五皇子應了一聲。腳沒動。眼珠子還停在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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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安看著他那張圓臉上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失望，忽然覺得這人跟場子裡其他皇子不太一樣。大皇子笑是在量尺寸，二皇子站是在選位子，四皇子轉扇子是在算節奏——五皇子站在這兒，隻是想吃餅。
“殿下——”薑安開口，“您要不要嘗一塊？”
五皇子的眼睛亮了一瞬。那亮光極短，像油燈被風撲了一下又穩住。他往亭子裡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父皇說——在外頭不能隨便吃東西。”
薑安差點笑出聲。不能隨便吃東西。這話從一個皇子嘴裡說出來，還是對一個侯府庶子說的，怎麼聽怎麼不對味。
“陛下說的是不能隨便吃別人給的東西。”薑安把石桌上的半塊餅拿起來，往前遞了遞，“這是炊餅。府裡竈房烙的，芝麻是昨兒夜裡現炒的，麵是今早現和的。不算隨便。”
五皇子看了看餅，又看了看薑安。
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時，薑安注意到他手指短，肉乎乎的，指甲剪得極短——接過那半塊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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