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更借戶鑼聲從陳家溝方向傳來的時候，整片西墳都靜了。
不是沒有聲音。
是所有聲音都被那一下鑼壓住了。
風停在半路。
紙幡不再響。
連墳地裡那股潮濕的土腥味，也像忽然沉進了地底。
我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空的。
月光明明落在我身上，肩膀、手臂、衣角都被照得發白，可地上乾乾淨淨，連一點黑影都沒有。
那一瞬間，我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不是單純害怕。
更像是身體裡有塊東西被人掏走了。
我還站在這裡，還能喘氣，胸口也還在跳，可腳下沒有影子。就好像這片墳地根本不認我是個活人。
我喉嚨發緊，半天才擠出一句：
“影子沒了，會怎麼樣？”
沈青禾把油燈護在懷裡，燈火照著她的下巴，臉色白得難看。
“影子是活人在陰戶簿裡的活證。”
她聲音很低。
“活證沒了，戶就空了。”
我盯著她。
“戶空了呢？”
沈青禾沒馬上答。
她看向第三排第七座墳。
那座墳已經重新合上了，墳土平平整整，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我看著那片土，後頸一點點涼了下去。
那下麵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有人正屏著氣，等我開口。
過了幾秒，墳裡傳來一個小孩的聲音。
“沈九。”
聲音很輕。
卻像貼著我腳底鑽出來的。
我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沈青禾一把扣住我的胳膊。
“別答應。”
我當然不敢答應。
可那個聲音還在喊。
“沈九。”
“把戶借我。”
“你用我的名字活了二十三年。”
“該還了。”
它每說一個字，周圍的白紙幡就動一下。
紙幡上原本那個“還”字，像被水泡開一樣，慢慢淡下去。
新的字跡從紙裡滲出來。
借。
一根紙幡。
兩根紙幡。
十幾根紙幡。
到最後，整片西墳全是那個字。
借。
借。
借。
我看得手腳發冷。
沈青禾沒再多說，拽著我就往外跑。
“回祠堂。”
我跟著她跑，聲音被風颳得發啞。
“去找無名牌？”
“對。”
“那東西能把我的影子找回來？”
“不一定。”
她跑得很快，可懷裡的油燈竟然一點都沒滅。昏黃的燈光在墳路上晃，照到哪裡，哪裡就露出一小截能走的路。
“但它能讓陰戶簿暫時認不出你。”
我聽得發懵。
“什麼意思？”
沈青禾沒有回頭。
“陳家的冊子上，你叫陳九生。”
“西墳下麵那東西，認你是沈九。”
“陳家人要你入棺。”
“那個孩子要借你的戶。”
她頓了一下，聲音更沉。
“你現在最怕的，不是誰抓到你。”
“是你自己應了哪個名字。”
我腳底發軟。
“拿到無名牌，就不用應了？”
“短時間內，你可以不被任何一個名字套住。”
沈青禾的手指攥得很緊。
“隻有這樣，你才撐得到天亮。”
撐到天亮。
這四個字聽起來不像希望，更像是一道期限。
我忍不住問：
“天亮以後就安全了？”
沈青禾這次沒有立刻回答。
燈火在她臉側晃了一下。
“至少今晚的白事辦不下去。”
她隻說了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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