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紅線已經發黑，有些斷了，垂在地上，像幹掉的血筋。
我離井還有幾步，卻已經覺得冷。
那口井裡沒有光。
可我總覺得，它在看我。
沈青禾把油燈遞給我。
“拿穩。”
我接過來。
燈火隻剩黃豆大小。
她從袖子裡拿出一小塊木片。
木片很薄，沒有字。
“這是什麼？”
“無名牌邊上掰下來的。”
我愣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掰的？”
“你撞陳貴的時候。”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種時候，她居然還能想著留後手。
沈青禾把木片放到油燈後麵。
燈火一照，木片的影子落在地上。
奇怪的是，那影子不是木片。
是一扇門。
很窄。
半開著。
沈青禾說：“等會兒別低頭看水。”
“隻看這道影子。”
“把影子照進井裡。”
我點頭。
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濕泥裡。
離井越近，腿越沉。
像有什麼東西從井裡伸出來，纏住了我的腳。
井裡的水聲越來越清楚。
嘩啦。
嘩啦。
像有人在裡麵洗東西。
又像有人撥著水，等我過去。
離井沿還有兩步時，井裡忽然傳來一個小孩的聲音。
“哥哥。”
我心裡一麻。
是那個穿壽衣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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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答應。
他又喊：“沈九。”
我還是沒吭聲。
水聲停了。
下一秒，他換成了我媽的聲音。
“九生，別看。”
我猛地停住。
沈青禾立刻說：“別停。”
我咬著牙，繼續往前。
井裡的聲音又響起來。
“九生。”
“媽讓你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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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你會後悔的。”
我手心裡全是汗。
如果這聲音是假的，它為什麼要阻止我？
如果是真的，我又該不該聽？
沈青禾像是猜到我在想什麼。
她壓低聲音說：“她如果真不讓你看，就不會讓你找無名牌。”
這句話把我拉了回來。
我終於走到井邊。
我沒有低頭。
隻舉起油燈，讓火光穿過那塊木片。
地上的門影被拉長，慢慢落進井裡。
井水很黑。
可門影一落下去，水麵忽然亮了一下。
像一隻眼睛睜開了。
我強迫自己不看井水，隻盯著那道影子。
水裡慢慢浮出一幅畫麵。
不是倒影。
像很多年前發生過的事，被井一點點吐了出來。
我看見一個雨夜。
陳家溝的老井邊站滿了人。
他們都穿著黑衣，手裡提著白燈籠。
陳守德比現在年輕很多，站在人群最前麵。
他旁邊還有一個瘦削老人，懷裡抱著一本黑皮冊子。
我雖然沒見過他，卻一下猜到了。
沈懷義。
沈青禾的爺爺。
也是我的外公。
井水晃了一下。
井底傳來嬰兒的哭聲。
哭得很弱，像被水泡過。
陳守德往後退了半步。
周圍那些村民也變了臉色。
隻有沈懷義走到井邊，彎腰往下看。
他看了很久。
然後，從井裡撈出一個黑色木盆。
木盆裡躺著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
嬰兒身上沒有繈褓，隻在手腕上纏著一截紅線。
紅線中間，打著一個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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