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鏡中人鏡子裡站著一個人。
和我一模一樣。
不是長得像，是連眉毛壓下來的弧度、嘴角繃緊的樣子，都像從我臉上拓下去的。
他穿著和我一樣的外套。
衣擺上沾著泥，袖口還破了一小道。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位置都一樣。
唯一不一樣的，是他腳下有影子。
那影子很深，黑得像一灘墨，穩穩地貼在銅鏡裡的地麵上。
而我腳下那道借來的影子，淡得可憐。
像一層灰。
風一吹就能散。
我站在老井旁邊，半天沒動。
東頭大宅門口，那麵銅鏡就那麼立著。
鏡中那個“我”也站著，不說話，隻看我。
過了一會兒，他慢慢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臉。
我腳下那道借影，也跟著動了一下。
同樣擡手，指向他。
我後背一下涼了。
沈青禾低聲說：“別過去。”
她聲音比剛才虛了很多。
守簿燈還在她手裡亮著，青白色的火苗薄得像紙，隨時都可能斷掉。
我看著遠處那麵鏡子。
“井裡的影子讓我找它。”
沈青禾說：“井裡的東西也未必可信。”
“可它剛才提醒我，別信陳守德，也別全信陳蘭。”
我停了一下。
“至少到現在，它沒真正害成我。”
沈青禾皺著眉看我，眼裡有火氣，可更多的是疲憊。
她說：“你知道鏡子管什麼嗎？”
我沒吭聲。
她看向那麵銅鏡。
“井照影，簿認名，鏡看臉。”
我聽得心口一沉。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臉？”
“人活在世上，總要有點能證明自己是自己的東西。”
她聲音很低。
“名字，影子，臉。”
“你現在名字亂了，影子也不穩。”
“如果臉再被拿走，你就真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我看著銅鏡裡的那個人，忽然覺得自己的臉很陌生。
像我用了二十多年，卻從來沒真正看清過。
遠處，陳守德開口了。
“青禾說得沒錯。”
他站在人群前麵，拐杖點在地上，一下，一下。
“那麵鏡子不能看。”
我看向他。
“你越這麼說，我越覺得該看。”
陳守德的臉藏在黑暗裡，看不清表情。
但我能感覺到，他不高興了。
他說：“你會後悔。”
我笑了一下，喉嚨又幹又疼。
“我從進村到現在，後悔的事還少嗎？”
陳貴在旁邊冷哼。
“三叔，跟他廢什麼話？守簿燈馬上就滅了。燈一滅，他照樣歸井。”
陳守德沒理他。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我。
“鏡子裡那個人，不是你。”
我問：“那是誰？”
他沉默了。
他這一沉默，我反倒更確定了。
那麵鏡子裡，肯定有他不想讓我知道的東西。
沈青禾拽了拽我的袖子。
“東宅那邊有棺。”
我說：“我知道。”
“你還要去？”
“不去，等燈滅了也是被拖回井裡。”
我看著她。
“至少去鏡子那裡，我還能知道它想要什麼。”
沈青禾沒再勸。
她知道勸不住。
也知道我們其實沒多少路能選。
我們往東頭大宅走。
村民沒攔。
陳守德也沒攔。
他們就站在原地看著。
那眼神讓我很不舒服。
不像在看一個要逃的人。
更像在看一個終於肯自己走回籠子裡的東西。
青石路上還殘著黑水。
我每走一步，腳下那道淺影就晃一下。
它很薄。
可它還在。
隻要它還在，我就還沒被井收走。
東頭大宅越來越近。
門上白布還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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