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走出石碑的時候，我腦子一下空了。
等我反應過來，人已經往前追了兩步。
沈青禾從後麵拽住我。
她力氣不大，可手冷得嚇人。
“別喊。”
我回頭看她。
她臉白得不像樣，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懷裡的燈也快滅了。
我壓著火說：“再磨蹭就追不上了。”
她喘了一口氣。
“追可以，別喊。”
我看向村口。
那孩子走得很慢。
黑底白邊的小壽衣拖在地上，袖子長得把手都蓋住了。
可怪就怪在，他明明一路拖著走，衣服上卻一點泥都沒有。
地上隻留下一道細細的水痕。
從東宅門口，一直拖到石碑外麵。
我問：“喊一聲也不行？”
沈青禾盯著那道小背影。
“現在衣在他身上。”
“你一喊，衣就認人。”
她看了我一眼。
“認錯了，就認你。”
我後背一涼。
又是認。
名字認人。
影子認人。
臉也認人。
現在連一件衣服都能認人。
我低頭看了眼手裡的小布鞋。
那隻鞋輕得像紙，鞋麵上綉著一個“生”字，被水泡得發黑。
可它冷。
特別冷。
冷得我指尖都有些發木。
我沒再說話，跟著沈青禾往村口追。
剛過石碑，我就停住了。
不對。
外麵不是我來的那條山路。
我來的時候，石碑外是土路，兩邊都是雜草和老樹。
現在不是。
現在石碑外是一條窄窄的黃泥路。
路兩邊插著白紙幡。
一根挨一根。
紙幡濕著，底下一直滴水。
天已經灰了，可這裡沒有鳥叫，也沒有蟲聲。
風吹過去，那些紙幡隻晃，不響。
我回頭看了一眼陳家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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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還在。
可像隔了一層霧。
明明就在身後，卻看著很遠。
遠得讓人心裡發虛。
沈青禾說：“別回頭看太久。”
我轉回頭。
那個孩子還在前麵。
慢慢走。
不快，也不停。
我問：“他去哪？”
沈青禾說：“帶我們去找衣。”
我皺眉：“衣不就在他身上？”
她沒立刻接話。
過了一會兒才說：“穿著，不一定算他的。”
這話聽得我心裡堵。
他才是真正的陳九生。
衣也是他娘做給他的。
可現在連這件衣服算誰的，都說不清。
陳家溝這個地方，真他媽什麼都能借。
名能借。
戶能借。
影子能借。
臉能摘。
到最後，連一件小孩穿的壽衣，都能從死人身上套到活人身上。
我們順著水痕往前追。
那孩子一直在前頭。
有幾次，我明明覺得快追上了，他一拐，就又出現在更遠的地方。
不跑。
也不等。
就像逗著我們走。
沈青禾的腳步越來越慢。
我回頭看她。
她額頭上全是冷汗，手指死死扣著那盞燈。
燈芯上就剩一點暗紅。
我忍不住說：“要不你先歇一下。”
她看都沒看我。
“你少出一次事，我就能多活一會兒。”
我被她噎得沒話說。
隻能繼續走。
走著走著，地上的水痕變成了腳印。
一開始是小孩腳印。
很小。
一個一個，濕漉漉的。
再往前，腳印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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