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林場是青山縣第一林場，管轄的林區超過五十萬畝。
北邊秀水屯，南邊楊樹屯，東邊靠山屯，西邊溫家屯，四個屯子像四顆釘子牢牢地把林場圍在正中間。
場裡在冊的職工五百多號人，加上家屬超過三千口，光是林場的大院就佔地上百畝。
這裡不像個林場，倒像一座藏在深山裡的獨立鄉鎮。
秀水屯到紅星林場十幾裡地，東北的冬天路滑雪厚，馬車走不快。
李默騎著大青馬不遠不近地跟在馬車後麵，寒風把臉吹得生疼。
走了足有一個鐘頭，前方的地平線上才終於浮起一片茂密的白樺林，光禿禿的白色樹榦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在雪地裡格外紮眼。
一抹紅色從白樺林的縫隙中透了出來。
那是一道由紅磚砌成的圍牆，足有兩米來高，沿著地勢一直朝前延伸，把整個林場大院牢牢地箍在中間。
圍牆上抹著一截白灰底子，用紅漆刷著醒目的標語：向山林進軍，多生產木材，支持國家建設。
牆內一根幾十米高的旗杆直直地戳向天空，桿頂的五星紅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大院裡的宣傳喇叭正放著合唱版的《歌唱祖國》，旋律被風撕扯成斷斷續續的片段，飄進李默的耳朵裡，又飄進身後的山林裡。
李默騎在馬上聽著那熟悉的曲調，眼眶忽然就熱了。
“鈴鈴鈴——！”
前麵傳來一陣自行車鈴鐺的脆響。
李默抹了一把眼睛擡頭望去，三個騎著二八大杠的人正順著圍牆邊的土路朝這邊過來。
清一色的軍大衣、雷鋒帽，肩膀上各背著一桿五六半，手臂上纏著紅袖章，上頭綉著“保衛”兩個黃字。
這是林場保衛科的幹事。
三個人遠遠看見李二川的馬車，齊刷刷地停了車靠在路邊，雙腿叉開站在雪地裡，腰桿挺得筆直。
領頭的那個等馬車近了，才微微欠了欠身，臉上堆滿了殷勤的笑容：
“主任，您回來啦。”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
李二川放緩了車速，朝那人點了點頭：
“嗯，回來了。大軍，這幾天場子裡沒出什麼事吧。”
這個大軍全名叫劉大軍，是保衛科的骨幹，平時隻聽李二川一個人的調遣。
林場的場長和書記說話都不好使，唯獨李二川放個屁他都當聖旨。
劉大軍拍了拍肩膀上那桿擦得鋥亮的五六半，咧嘴一笑，露出明晃晃的牙齒：
“主任您就放一百個心。誰敢在咱這一畝三分地上鬧事，俺就請他吃花生米。”
李二川的臉當場就黑了。
他一把拽住韁繩，馬車猛地停住，車軲轆在雪地上碾出兩道深溝。
他扭過身子，指著劉大軍的鼻子劈頭蓋臉就罵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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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鬧。你的槍是拿來保護老百姓的，不是給你耀武揚威的。你當你是個什麼東西，還敢請人吃花生米。下次再讓俺聽見你說這種話，老子親手扒了你身上這層皮。”
劉大軍被罵得縮著脖子站在路邊，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臉上的笑容早就僵成了冰疙瘩。
他一個字都不敢辯解，就那麼杵在原地，活像一根被霜打了的茄子。
保衛科另外兩個幹事連大氣都不敢出，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是一棵樹。
馬車簾子一動，黃萍探出腦袋來，扯了扯李二川的衣角：
“行了行了，大軍那張嘴你又不是不知道，說話從來不過腦子，說兩句就得了。大冷天的讓人杵在這兒，凍壞了咋整。”
李二川正罵得起勁，被媳婦兒這麼一打斷，不滿地回頭瞪了她一眼。
可到底還是順著台階下來了，沖路邊跟隻鵪鶉似的縮著脖子的劉大軍喝道：
“還不快滾。再有下回，俺叫你曉得什麼叫扒皮。”
“是是是，保證沒有下回，保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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