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物業費、庫房，全是市井裡的門道，跟“革命”兩個字沾不上半點邊。
他放下筆，看著周圍人還在洋洋灑灑地寫，索性提前交了卷，溜出祠堂透氣去了。
他沒抱任何希望，隻想著等發榜了，大隊長罵他兩句蠢物，這事也就過去了。
可他沒想到，這份卷子會被當成反麵典型，一路送到大隊長案頭。
深夜的校長辦公室，油燈跳著燈花。
大隊長翻了幾十份卷子，眉頭越皺越緊。滿篇都是三民主義、救國救民，話都對，可都是空的。
他現在天天往大元帥府跑，跟廖仲愷磨破嘴皮子要錢，軍校連買槍的錢都湊不齊，這群年輕人哪裡知道，革命不是喊口號，是真金白銀堆出來的。
直到翻到李宇軒那份。
字醜得像爬蟲子，還有好幾個簡體怪字，話也說得粗，什麼“上門去說”“兩把鑰匙”，活像個鄉下賬房先生的口吻。可大隊長看著看著，指尖停在了“錢糧要攥在自己人手裡”那一行。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鐘。
眼下國民黨內部派係林立，滇軍桂軍把持著廣州財政，他籌辦軍校處處受製，最缺的就是能把錢糧攥在手裡、又絕對忠心的自己人。
那些高談闊論的學生有才，可未必跟他一條心，這小子蠢是蠢，可說的全是實在話，字裡行間，全是向著他的。
粗鄙嗎？確實粗鄙。
可管用。
大隊長拿起紅筆，在教官批的“粗鄙不堪，建議革退”旁邊，慢慢畫了個圈。
他落筆很慢，批註了一行字：“文理雖淺，然切中要害。知錢糧之重，有管家之才。暫留察看。”
放下筆的時候，大隊長心裡已經有了盤算。
這小子不是帶兵的料，可放在身邊管管內務、看看庫房，說不定是把好手。家奴嘛，不用太有才，忠心、管用，就夠了。
三天後發榜，李宇軒擠在人群最後麵，踮著腳找了半天，終於在榜文末尾看見了“李守愚”三個字。
他愣了好半天，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都能考上？民國的招生標準，這麼寬鬆的嗎？
入學第一天，李宇軒就被現實狠狠上了一課。
他分到了第一大隊第三隊，宿舍是舊水軍倉庫改的大通鋪，十幾個人擠一排，床闆硬得硌骨頭。
舍友都是普通人：有陝西來的老兵油子張疙瘩，以前在軍閥隊伍裡扛過槍。有湖南來的窮學生林文，戴個破眼鏡，說話文縐縐的；還有個廣東本地的小商販陳阿福，腦子活，會來事。
沒什麼名將同寢的戲碼，都是為了一口飯、一條出路來投軍的普通人。
李宇軒反而鬆了口氣。跟普通人相處，總比跟那些歷史大佬待著自在，不用時時刻刻提心弔膽。
可自在沒持續半天，出操的哨聲就吹碎了他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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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廣州，太陽毒得像潑辣椒水。操場上連棵遮陰的樹都沒有，學員們站成整齊的方陣，教官拿著白蠟杆子在隊伍裡來回走，臉冷得像冰。
“挺胸！收腹！重心前傾！站軍姿不是擺樣子，是讓你們隨時能衝出去拚刺刀！”
李宇軒咬著牙站著。
前世他當保安站崗，一站就是四小時，本來以為站軍姿是手拿把掐。可真站下來才知道，根本不是一回事。
保安站崗是鬆垮的，能偷偷換腿、能靠牆歇會兒；黃埔的軍姿是綳著的，重心往前壓，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十分鐘下來，他的腿就開始打顫，汗順著下巴往下滴，軍裝濕得能擰出水。
“砰！”
白蠟杆子狠狠敲在他腿彎上，疼得李宇軒一哆嗦，差點跪下去。
“軟骨頭！站直了！”教官的吼聲在耳邊炸響，“就你這樣，上了戰場第一個死！”
周圍傳來幾聲竊笑，李宇軒臉漲得通紅，咬著牙把腿綳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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