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軒敬了個軍禮，轉身走出了校長辦公室。
外麵陽光正好，照在他臉上，暖融融的。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的襯衫濕了一片，可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
成了。
他終於在這黃埔島上，站穩了腳跟。
不用上前線拚殺，不用卷進黨派紛爭，憑著一手管賬管庫房的本事，成了校長眼裡“管用的自己人”。
他沿著小路往軍需處走，路過操場的時候，學員們正在練衝鋒。陳賡沖在最前麵，喊聲嘹亮。蔣先雲站在隊前指揮，身姿挺拔；胡宗南咬著牙往前跑，個頭不高，卻格外拚命。
這些人是時代的浪，洶湧向前，註定要掀起驚濤駭浪。
而他李宇軒，就是浪底下一塊不起眼的礁石。不顯眼，也不跟著飄，就安安穩穩地守在自己的位置上，管好手裡的賬本，看好庫房的大門。
九月，廣州的夏天像個賴著不走的無賴，把秋老虎的尾巴搖得比正夏還要驕狂。
珠江麵上的水汽被太陽一蒸，黏糊糊地裹在人身上，活像貼了一層洗不幹凈的死豬油。長洲島上的黃埔軍校，此時正處在一種極其詭異的燥熱之中。
校門外的沙灘上，學生們正穿著粗布軍服在演練刺殺，口號聲被海風一吹，散成了一股子混合了汗臭、海腥味和劣質槍油的怪相。
而此時的軍需處內，李宇軒——或者說現在的黃埔軍校軍需處代理二等庶務、校長貼身內隨李守愚，正坐在一張咯吱作響的酸枝木太師椅上，手裡搖著一把從破爛攤上淘來的大蒲扇。
幾個多月的時間，足夠一個二十一世紀的三線小區保安，徹底摸清這個看似莊嚴神聖的“革命搖籃”底下，到底流淌著怎樣肥美而混濁的油水。
“什麼國民革命，什麼黃埔精神……”李宇軒端起旁邊一碗晾涼了的酸梅湯，咕嘟喝了一大口，愜意地打了個飽嗝，“歸根結底，還不是個大型機關單位進出口物業管理項目？”
前世在物業公司混跡五年的經驗，讓李宇軒對“組織”這個東西有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解構能力。
在他眼裡，現在的黃埔軍校，本質上和一個剛剛交付、業主成分極度複雜、資金鏈隨時斷裂的爛尾小區沒有任何區別。
大元帥是遠在北京、光畫大餅不給工程款的掛名董事長。蘇聯顧問是嘴碎、挑剔但手裡真有啟動資金的外資大股東。
廣州本地的滇軍、桂軍各派軍閥，則是盤踞在小區周圍、動不動就來收保護費、斷水斷電的本地黑惡地痞。
至於那些熱血沸騰的黃埔一期學員……那不就是第一批入駐、天天念叨著要維權、要跟物業死磕的刺頭業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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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親愛的校長，就是那個被夾在董事長、大股東、地痞和業主中間，天天愁得掉頭髮、既想抓權又沒錢的悲催物業總經辦主任。
“既然是做物業，哪有不吃回扣的道理？”
李宇軒把空碗往桌上一放，手指在桌麵上那一疊厚厚的九月份採購清單上輕輕敲了敲。
過去幾個月，他靠著幾張現代Excel變種表格，幫軍需處王少校應付了蘇聯人的突擊檢查，算是徹底坐穩了“軍需處第一能人”的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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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少校現在對他信任得如同親兒子，每天除了蓋章簽字，剩下的事情基本上全放手讓他去辦。
這一放手，李宇軒那顆在二十一世紀被每個月三千五百塊工資壓抑了太久的“無產階級暴發戶之心”，便如同珠江上的春潮一樣，徹底泛濫了。
他發現，民國十三年九月的廣州，正處在一個金融和政治的絕對真空期。
廣州商團那邊正和大元帥府鬧得不可開交，英國人在背後遞槍，本地商行天天鬧罷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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