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賬組的人互相看了看，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軍需處爛成這樣，是他們沒想到的。
劉副官腿一軟，差點栽倒。他怎麼也想不通，這些本該燒掉的憑據，怎麼會落到李宇軒手裡？
他當然不知道，李宇軒從進糧秣股第一天起，就知道這地方是個爛泥潭，凡是經手的條子，不管是誰的，他都偷偷留了底。戴主任跑路那天燒文件，他趁著混亂，從火堆裡扒出了這疊借支單，用油紙包著藏了大半個月。
他從不打沒準備的仗。
秋天坐在上首，手指輕輕摩挲著那疊借支單，眼神深邃。他早知道軍需處有問題，卻沒想到李宇軒手裡攥著這麼實的證據。
他擡眼看向站在下方的年輕人，對方依舊垂著眼，一副恭謹的樣子，可剛才拍賬時的那股狠勁，還有步步為營的算計，都藏在這副恭謹底下。
是個聰明人，也是個狠角色。
“劉副官。”秋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大隊部相關人員，即刻接受政治部調查。
空油桶、撫恤金、黴米的事，一查到底。”
劉副官癱軟下去，被兩個查賬組的人架了出去，臨走前，他怨毒地瞪了李宇軒一眼。
李宇軒毫不在意。
在這島上，你不整人，人就整你。心慈手軟，活不到第二天。
“林文同學，”秋天轉向站在一旁的林文，語氣緩和了些，“陳阿四同誌的事，政治部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撫恤金會全額補發，軍需處涉事人員嚴懲不貸。醫務所的柴水費，今天就可以去出納處支取。”
“是……謝謝主任。”林文聲音有些發悶，他轉頭看向李宇軒，嘴唇動了動，想說句道歉，可拉不下這個臉。憋了半天，才梗著脖子，硬邦邦地扔下一句：“今天……是我莽撞了。但你那些私賬，我照樣盯著。革命不是誰家的私產。”
說完，他敬了個軍禮，轉身大步走了，背影挺得筆直，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倔強。
李宇軒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愣頭青。
可愣頭青也有愣頭青的好，心裡有桿秤，認理不認人。這島上要是多幾個這樣的人，或許還真能有點不一樣。
“老王，你也先出去吧。”秋天又道。
“哎，好！”王連長如蒙大赦，趕緊收拾起桌上的賬冊，臨出門前還不忘給李宇軒遞了個“牛逼”的眼神，腳步輕快地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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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裡隻剩兩個人，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秋天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漸小下去的雨。他脫下軍大衣，搭在臂彎裡，裡麵的軍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肩膀處卻有些發濕。
“李守愚，你今天這三步，走得很險。”他轉過身，看著李宇軒，眼神清亮，像能看透人心，“把校長的私條亮出來，是一步險棋。贏了，能退敵。輸了，第一個被推出來的就是你。”
李宇軒心裡一凜，知道對方是點透了他的處境。
他低下頭，語氣誠懇：“主任說得是。我也是被逼到份上了。劉副官步步緊逼，我不拿出來，今天就得背著黑鍋滾出黃埔。”
“你是校長的人，按說，你該去找蔣先生做主。”秋天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他麵前，語氣平淡，“你反而把證據遞到了政治部手裡，就不怕校長覺得，你胳膊肘往外拐？”
李宇軒擡起頭，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主任，我是校長的家僕，這沒錯。”他語速不快，說得很實在，“可我首先是糧秣股的辦事員，管的是黃埔幾百號人的口糧。
真要是讓劉副官把糧台搞爛了，學生們吃不上飯，訓不了練，革命搞不成，校長的日子也不好過。我這點小事算什麼，糧台不能亂。”
這話半真半假。
他當然不敢真的得罪大隊長，可他也知道，秋天要整肅後勤，需要一把刀。他主動遞上證據，既是自保，也是賣政治部一個好。兩邊都不得罪，兩邊都有他的用處，他才能在這鋼絲繩上站穩。
秋天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笑。
那笑很淡，卻帶著點瞭然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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