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救·“惡必懲”信念（上）金常務的屍體，是在當天下午被發現的。
不是蘇銘發現的，是給禁閉室送飯的憲兵。軍部禁閉室最深處的那間牢房，陰暗、潮濕，牆壁上布滿了黴斑，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鐵鏽味，嗆得人喘不過氣。憲兵推開牢門的時候，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撲麵而來，讓他瞬間僵在原地。
金常務靠在牆角，身體微微蜷縮著，喉嚨被一道整齊的橫向切口撕開，傷口乾凈利落，像用尺子量過，再用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切割，沒有一絲拖遝。黑色的血液從傷口裡流淌出來，浸透了他的襯衫領口，在胸口洇成一片暗紅色的汙漬，順著大腿滴到水泥地麵，匯成一灘，邊緣已經凝固發黑，像一塊冰冷的痂。
他的手裡，緊緊攥著一把手術刀，刀刃上沾滿了他自己的血，刀柄上，還殘留著他的指紋，還有幾小塊指甲碎片——那是他摳開通風口時，硬生生摳下來的。
手術刀的來源，很快就查清楚了——禁閉室隔壁，就是軍部的醫療物資倉庫，牆壁上有一道沒被封死的通風口，縫隙不大，剛好夠一隻手伸過去。通風口的鐵柵欄，原本用粗鐵絲擰死了，卻被人硬生生摳開了一個缺口，柵欄上還殘留著新鮮的劃痕，還有嵌在縫隙裡的指甲碎片，幹硬發黑，看得人心裡發寒。
沒人知道他用了多久，沒人知道他忍受了多大的痛苦，隻知道，他用自己的指甲，一點一點，摳開了那道鐵柵欄，摳開了一條“生路”——但他沒有用這條生路越獄，沒有用這把手術刀挾持守衛，沒有掙紮，沒有求饒，他用這把手術刀，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結束了他無休止的等待和恨意。
牢房的門，是從裡麵鎖上的。憲兵撞開門的時候，他已經涼透了，身體僵硬，四肢蜷縮，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悔恨，是純粹的、濃縮到極緻的憤怒，像一塊燒紅的鐵，滾燙而刺眼，哪怕死後，那份恨意，依舊沒有消散。
從傷口和血跡凝固的程度判斷，他的死亡時間，大概在淩晨三點到四點之間——那個時間段，安全區的探照燈會進行一次例行轉向，禁閉室的氣窗會陷入短暫的黑暗，隻有四十秒。他選了那四十秒，選了在黑暗中，結束自己的生命，也結束自己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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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銘是從中尉那裡聽到這個消息的。
傍晚時分，中尉來到了F區，沒有穿軍裝，隻穿了一件灰色夾克，領口豎著，遮住了脖子上的傷口，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和凝重，像是剛從某個充滿血腥味的地方走過來。他把蘇銘叫到通道盡頭的沙袋掩體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了過去，語氣低沉：“金常務死了，自殺。這是現場照片。”
蘇銘接過信封，拆開，裡麵是幾張現場照片，畫麵刺眼，血腥味彷彿透過照片，撲麵而來。
第一張照片，金常務靠在牆角，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散了，但眼底那層灰白色的膜還沒有完全覆蓋虹膜——人死後，眼角膜會逐漸渾濁，但需要時間，這說明，他死的時間還不長。他的嘴角微微扭曲著，臉上的憤怒，哪怕死後，依舊清晰可見，彷彿在臨死前，還在咒罵著什麼，還在恨著什麼。
第二張照片，是他喉嚨上的傷口，被下巴的陰影擋住了一部分，但依舊能看到那道整齊的切口，邊緣光滑，沒有絲毫淩亂，看得出來，下手的人，很果斷，也很決絕——那是他自己。
第三張照片，是牆壁上的血字。幾行潦草的韓文，用他自己的血寫成，筆畫力道很重，有幾個字的收筆處，拖出了長長的血痕，像是寫完之後，手指無力地從牆上滑下來，留下的痕跡。他寫這行字的時候，大概已經流了很多血，手在發抖，但他還是一筆一劃，寫完了，像是在刻自己的墓碑，又像是在做最後的控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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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的什麼？”蘇銘擡起頭，看向中尉，語氣平靜，沒有絲毫波瀾。
中尉沉默了一下，眼神複雜，語氣沉重：“‘我是人。他不是。’”
蘇銘看著照片上那行血字，心裡沒有任何波動。我是人，他不是。金常務到死，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蘇銘定義成“非人”，定義成“怪物”。隻要蘇銘是怪物，那麼他做的所有事，就都有了“正當理由”——大田站第一個逃跑，列車上喊著關門，釜山打開防線大門，禁閉室裡用指甲摳開通風口……他不是惡人，他是“捍衛人性”的鬥士，他是這麼告訴自己的，直到死，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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