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一〇八的製服放在洗臉池裡衝洗了一遍,然後出門左轉,投籃一般將其扔進隔壁男衛的大門。
最後是那把手術刀。她沒有把手術刀留在一〇八的遺物之中。哪怕一〇八是一名在N21擁有特權的管理員,隨身攜帶一把手術刀還是會讓他顯得十分可疑。而他顯得越可疑,與此事有所關聯的路麥就會越麻煩。
路麥將手術刀放進嘴裡——她早就有這麼做的衝動了。
本該分泌唾液的地方分泌出另一種帶有酸味的液體,在與這種液體進行接觸之後,冰冷的金屬變得脆弱無比,隻要用牙齒 輕輕一咬就能將它咬碎,口感和味道像是夾了一層檸檬夾心加一層巧克力夾心的威化餅乾。
她在N21一共攝取過三種食物:營養液,半個蘋果,一把手術刀。手術刀是其中最好吃的。
這個世界不正常,這具身體則是不正常中的不正常。這種程度的異食癖不值得大驚小怪,無論怎麼看,還是殺人這種事情更異常。
路麥重整旗鼓,前往考場。
這時候,已經超過預約時間三分鐘了。
路麥儘量讓自己忘掉剛才發生的事,轉而考慮如何應對一〇二的大發雷霆,但等她見到一〇二的時候,卻發現他好像鬆了一口氣。
“一〇二沒有找你麻煩吧?”
在上機的時候,板著一張臉的一〇二突然問了一句。
“沒有。”路麥保持麵無表情的狀態答道。
“那就好。”一〇二嘀咕道。
路麥一言不發。
於是一〇二暴力地關上了駕駛艙的門,然後衝著門板踢了一腳,“趕緊的!”
重考的結果比第一次還糟。以她現在的狀態,根本沒法安定地完成起步前的那套流程——那是最需要沉著冷靜的部分。
不出意外地,路麥在下機時被一〇二罵了個狗血淋頭。
但由於今天已經經曆過更加恐怖的事件,大腦開啟了自動屏蔽多餘傷害的功能,言語攻擊對她幾乎不起任何效果。更何況一〇二沒有給她增加額外的刑期。
“嗨!”回到OA7片區的時候,不知從哪裡過來的正義之士同她打了聲招呼。
路麥甕聲甕氣地應了一嘴。
正義之士順便就和她同道走了起來:“你心情不好?”
路麥找了個借口:“嗯,考試掛了。”
回到宿舍,她依然克製著自己不流露出多餘的情緒,因為攝像頭或許會捕捉到異樣的畫麵。
她沒有任何一天像現在這樣渴望早睡。她非常想念那片柔軟的沙灘、溫暖的海水、明亮的陽光,還有能夠緩解肌膚饑渴症的陽光美男。
但想到突然改變的作息也有可能成為把柄,隻好生生地忍住鑽進被窩的衝動。
打開心理學的教材,希望枯燥的學術文字能夠麻痹敏感的神經。
蜘蛛在飼育箱裡靜靜地呆著,沒有像往常那樣來回行走、上下蹦跳,發出砰砰咚咚的聲音。
一隻蜘蛛在沉默的時候會思考什麼呢?
它在複習近日發生的種種,以免一不小心將它們忘記。節肢動物的腦容量注定它的記憶內存不大,它必須時不時地對記憶進行梳理,去除掉重複度高和重要度低的部分,抽象出其中關鍵的節點,再放回到腦海中的時間線上。
幾天前,它蟄了自己的飼主。在EH2N即將把某個稱號誦諸於口的時候。
顯而易見,如果飼主從EH2N口中聽到那個稱號,就能串聯起一些事情,知道自己占用的身體在過去絕對是個人物——那個讓仿生人聞風喪膽的怪物,鐵血無情的殺星,象征支配與恐怖的魔王。
有太多詞彙可以稱頌他的功績,有太多字眼可以形容他的強大。
可它不想讓飼主知道這件事。
它是一隻蜘蛛,沒法阻止EH2N的發言。
不過好在它的毒液之中有能夠快速讓人產生神經麻痹的種類,它就是借用了那種毒素,剝奪了飼主聽到那個單詞的機會。
它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不想讓她知道真相。
在棲身於這具八條腿的軀殼之後,它的思維能力顯著下降,考慮問題的速率也大幅減緩——說實話,以蜘蛛的體量,它現在還能進行思考,本來就是奇跡中的奇跡。
是的。
所有想不明白的問題,它都可以推脫給這具脆弱的、微不足道的肉身,以及那顆大概根本不存在的大腦。
但它的潛意識沒準一直明白。
比起一個從未有過自由,一直被當做實驗體對待的存在,曾經高居雲端、後來才墜入那種如泥潭般境地的存在更讓人感到好奇和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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