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弟？
他記得很清楚，自己的父王劉寵與先帝劉桓是同輩。
論起來劉寵確實是比劉宏還要長一輩，而他劉諶與劉宏應該是平輩。
看來這位陛下，是存心要拉近關係了。
劉諶心中雪亮，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之色，微微欠身道：“陛下厚愛，臣不敢當，臣雖是宗室，終究是臣子，禮不可廢。”
“哎——”劉宏擺了擺手，一臉的不在意，“什麼禮不禮的，朕說不用就不用！皇弟啊，你這般拘禮，倒顯得朕這個做皇兄的見外了。”
他拉著劉諶的手，引著他在一旁的錦凳上坐下。
自己也在旁邊的榻上歪靠著。
順手從案上拈起一顆葡萄丟進嘴裡，含混不清地道，“朕早就聽說了，皇弟在廣宗城下，匹馬沖陣，連斬張角、張寶、張梁三人！”
“嘖嘖嘖，朕聽了都熱血沸騰啊！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用力地拍了拍劉諶的肩膀，眼中滿是讚許之色。
劉諶連忙欠身：“陛下過譽了，此戰能夠取勝，全賴盧公圍困廣宗在前，陛下運籌帷幄在後，諶不過是衝鋒陷陣的一介武夫，不敢貪天之功。”
劉宏哈哈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顯得格外響亮。
他搖了搖頭，指著劉諶道：“皇弟啊皇弟，你什麼都好，就是太謙虛了！”
接下來的小半個時辰，劉宏便真的如同兄弟閑聊一般，拉著劉諶天南海北地說了起來。
他先問廣宗之戰的細節，後麵話題又轉到陳國去了。
他問劉寵的身體，問陳國的風土，問劉諶小時候的事，問得瑣碎而隨意，彷彿真的隻是一個關心弟弟的兄長。
劉諶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漸漸地，劉宏的話鋒開始沉重起來。
他靠在軟榻上，一手撐著額頭，望著殿頂的藻井，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中有疲憊、有無奈、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悲涼。
“皇弟啊，你不知道，朕這個天子當得有多難。”
劉宏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沒有了方才的飛揚和爽朗，“朝中那些大臣，一個個嘴上說得天花亂墜，真要他們去平叛，不是推三阻四，就是爭權奪利。”
“那些個外戚、世家，表麵上對朕恭恭敬敬，背地裡哪一個不是打著自己的算盤？朕能信誰？朕誰都不敢信。”
劉諶沉默地聽著，沒有插話。
劉宏又將目光轉向殿門的方向，彷彿透過那扇硃紅色的大門，看到了遙遠的過去和未來，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
“這一次多虧了有盧植、皇甫嵩、朱儁他們，還有皇弟你這樣的宗室子弟願意為朕分憂。”
“否則，朕真不知道這大漢的江山，還能撐多久……”
殿中沉默了片刻，隻有蘇合香的青煙裊裊升起，在空氣中緩緩散開。
劉諶知道，劉宏說這些話，未必全然是真心，身為帝王，喜怒哀樂皆是權術，一舉一動皆有算計。
劉宏這番話，或許有三分真情，七分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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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探什麼？
試探他這個宗室子弟是忠是奸、是能是庸、是可用還是該防。
而劉諶要做的，便是順著劉宏的話說下去，既不過分親近，又不刻意疏遠。
在“宗室之親”與“人臣之分”之間，走出一條恰如其分的路。
於是劉諶略作沉吟，拱手，語氣誠懇而剋製：“陛下所言，臣雖不敢盡知，卻也略有所感，天下之大，事務之繁，絕非一人之力可以獨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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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能任用盧公、皇甫公這樣的忠臣良將，已是明君之選。”
“至於陛下心中的苦處……臣不敢妄加揣測，但臣隻知道一件事。”
“臣是宗室子弟，是大漢之臣，無論何時何地，臣都會恪守臣節，為陛下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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