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秋深雪落,歲歲安和秋意一日濃過一日。
洛水兩岸垂柳盡數泛黃,細長柳葉隨風簌簌零落,飄落在河麵順水遠走,恰似一封封無處投遞的信箋。
太學講堂外的梧桐也大半染黃,陽光穿過稀疏枝葉,在地磚投下斑駁錯落的光影。
蔡邕依舊每日來得最早、走得最晚,拄一根竹杖,在廊廡間緩步慢行,偶爾駐足靜聽講堂內此起彼伏的讀書聲。
貂蟬的腹中日漸隆起,身上早已換上寬鬆秋衫,步履也慢了許多,宛如緩緩淌過平地的流水。
彎腰勞作、搬擡重物一類事她一概不再做,蔡琰日日都來相伴,有時攜一卷新抄典籍,有時帶一碟親手製的點心,有時兩手空空,隻靜靜坐在一旁陪她閑談。
馬超也已知曉喜訊,每次校場操練歸來,都會輕手輕腳從貂蟬房門外經過,生怕驚擾腹中孩兒。
一日被貂蟬撞見,她朝他輕輕招手,馬超遲疑片刻,邁步入內。
“你可別心生不喜,”貂蟬拉過他的手,溫聲笑道,“往後府裡便多一個小娃娃了。”
馬超擡眸認真思忖半晌,正色道:“我不礙事。若是他日後頑劣不聽話,我便親自教他習武強身。”
秋分當日,蔡邕於數百太學學子麵前開講《春秋》。
開講前,他特意遣人前往王府,請劉諶前來聽講。
劉諶抵達時,講堂早已座無虛席,窗邊、門口都站滿旁聽之人。
蔡邕立在高台之上,身著一件洗得發白卻整潔素凈的深衣,花白鬍須修剪齊整。
案頭攤開一卷《春秋》,旁側置一盞清茶。
望見劉諶進門,他未曾起身相迎,隻微微頷首示意。
劉諶尋到後排僅剩的空位落座。
蔡邕開口講學,嗓音蒼老卻洪亮,傳遍講堂每一處角落:“世人論《春秋》,有言它是史書,有言它是經書,亦有言它是載道說理之冊。
諸般說法皆有道理,可老夫今日要告知諸位——此書歸根結底,是一本講‘人’的書。
書中記述世人立於天地間,該如何立身、行事、待人、自省。
那些諸侯、大夫、士人,一生成敗得失,歸根到底,皆看他們能否守好為人之本。”
劉諶獨坐角落,安安靜靜聽完整堂講學。
心中默默細數:講到意氣酣暢處,他七次輕敲講台,心生感慨之時,三次頓住話音,談及亂世眾生悲歡,嗓音微微發顫一回。
講學落幕,蔡邕步下高台,走到劉諶身側:“殿下肯撥冗前來,老朽心中甚慰。”
劉諶起身拱手:“蔡公講道通透,學生獲益良多。”
蔡邕望著他,渾濁眼底藏著幾分欣慰:“老夫一生著書無數、授徒滿堂,可願意沉下心聽完整堂講學的貴人,實在不多。”
秋日安寧,歲月緩緩流淌。九月底,一封長安來信送至王府。
皇甫嵩在信中寫道,關中屯田秋收盡數入倉,糧產較去年增收三成。
涼州金城郡亦有捷報,棗祗推行荒地新墾政令,招攬大批流民落戶,當年秋糧同樣豐收滿倉。
劉諶閱罷書信,並未即刻收卷,目光在紙上所列糧產數字上久久停留,而後合攏信紙置於案頭,伸手端起半盞涼茶,卻未曾入口,隻靜坐片刻,心中安撫萬千生民。
十月初,洛陽落起連綿細雨,淅淅瀝瀝下了兩日。
滿城枯葉被雨水浸透,黏在街巷青石闆上,踏上去綿軟濕潤,好似行走在鋪滿萬千嘆息的長路。這場雨過後,氣溫徹底轉寒。
貂蟬不再踏出府門,日日在房中靜養安胎,偶爾移步廊下曬暖。
蔡琰常伴左右,二人低聲閑談,時而暢想腹中孩兒,時而論書中字句,時而追憶往年舊事。
劉諶坐在一旁,手中捧著書卷,翻頁寥寥,多半靜聽二人絮語。
一日蔡琰忽然開口:“不知腹中是男孩還是女孩。”
貂蟬垂首,指尖輕輕摩挲隆起的小腹:“妾身盼著是個女兒。”
蔡琰輕笑:“為何?”
“若是女孩,妾身便能教她刺繡、烹製點心。”
“倘若是男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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