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徹底，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嚴嚴實實罩住整座上海灘。
連日纏綿的陰雨尚未停歇，細密雨絲斜斜簌簌，黏在青灰瓦簷、斑駁磚牆上。
巷子裡積著淺淺的水窪，倒映著零星搖曳的昏黃街燈，碎成一片片晃動的光影。
晚風穿巷而過，裹挾著潮濕的水汽與江邊淡淡的腥氣，涼意鑽透衣料，浸透肌骨。
溫青嵐一身素色旗袍，步履輕緩地踏入巷尾的老式茶館。
店內燭火搖曳，煙氣裊裊，將昏暗的屋舍暈得朦朧柔和。
望舒獨坐窗邊，指尖摩挲著溫熱的茶盞，神色沉靜，似在等候來人。
二人相視頷首，無需多餘寒暄。
“周部長近日會往西南方向行動。”溫青淮壓低聲線。
她字字清晰，帶著不容錯辨的鄭重，“那邊連日暴雨，路況泥濘難行，行動大概率落在嘉興一帶。”
望舒眸色驟然一凝，瞬間褪去閑散姿態，眼底翻湧著嚴肅與凝重。
這條消息幹係重大，牽扯著西南一線的布局安危，容不得半分疏忽。
“我知曉了。”他應聲頷首，“情報至關緊要，我即刻聯絡西南沿線同誌，提前布防戒備，做好萬全準備。”
交代完要事，溫青嵐不多停留，轉身悄然離去。
溫青嵐素白旗袍襯得身姿纖細，指尖拎著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裹的酥脆餅乾，步履輕盈地走出茶館，踏入沉沉雨夜。
巷中徹底寂靜，沿街門戶緊閉，連尋常的犬吠蟲鳴都盡數隱匿，唯有雨聲簌簌，伴她獨行。
昏黃路燈的光暈落在她肩頭，將影子拉得纖長單薄，又被晚風輕輕揉碎在積水路麵上。
轉過一道青磚巷拐，視線驟然開闊的瞬間，她的腳步猛地頓住。
巷口陰影深處，靠著一道濕漉漉的斑駁院牆，蜷縮著一道挺拔卻狼狽的身影。
杜小九常穿的黑褂被雨水浸透大半，緊緊貼在脊背之上，勾勒出緊繃的線條，衣料邊角沾滿泥汙，狼狽不堪。
他半邊身子倚著牆壁，一條手臂無力地垂落。肩頭位置，深色衣料被深色濕痕徹底浸透，未乾涸的血跡很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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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垂著頭，額前碎發濕透，黏在光潔的額角，下頜線綳得筆直，周身瀰漫著壓抑的疲憊與痛楚。
為了掩護兄弟們，他隻能現在這邊等等了。
溫青嵐放輕腳步，緩緩走上前，清冷的嗓音劃破雨夜沉寂：“你怎麼了？”
聽見人聲，杜小九擡眸。
他眼底蒙著一層淡淡的倦意，眸光卻依舊清亮鋒利，帶著少年的桀驁。
隻是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失盡血色，連呼吸都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
他掃了溫青嵐一眼，語氣輕描淡寫，彷彿身上的重傷不值一提。
“挨了一槍，死不了。”
溫青嵐順著他肩頭受傷的方向看過去，那邊是江邊碼頭。
她突然想起劇情，就是今天，碼頭有大批量煙土偷偷入城。
青幫盤踞碼頭和斧頭幫伺機爭搶地盤、搶奪利益，卻沒想到遇到的是軍人。
杜小九身上的槍傷，定然是方才幫派混戰中所留。
此處仍屬交戰餘波範圍，危機四伏，隨時可能有巡捕追查、絕不能久留。
來不及多想，溫青嵐眸光一沉，心神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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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巷中靠牆的少年身影驟然消失，原地隻餘下空蕩蕩的濕冷院牆，和依舊簌簌飄落的冷雨。
瞬息之間，杜小九隻覺眼前夜色、雨幕、磚牆盡數褪去。
刺骨的濕冷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溫暖乾燥、乾淨澄澈的空氣。
他猝然站在一方陌生的房間裡，四周沒有青磚老牆，沒有泥濘水窪，沒有飄搖燭火，滿眼都是從未見過的整潔規整。
素白的牆壁光潔無瑕，柔和明亮的光線鋪滿全屋，平整乾淨的地闆一塵不染。屋內陳設簡約利落，處處透著一種超脫於這個年代的、陌生又精緻的現代質感。
格格不入的環境，讓見慣了上海灘陰暗廝殺、破舊街巷的杜小九徹底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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