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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征回來的第六天，沈知意看了第二個病人。
下午，還是陸征陪她去的。這次去的是團部後麵的老家屬區，住的都是早年隨軍的老乾部和老軍屬。從營區大門往裡走，繞過團部大樓，再穿過一條窄巷子，就到了。巷子兩邊的牆根長著青苔，牆皮脫落，露出裡麵的黃泥。
房子比李師長家的還老，外牆的灰皮脫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麵的紅磚。院子裡堆著煤球和劈柴，煤球碼得整整齊齊，劈柴長短不一，粗的細的混在一起。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舊軍裝，洗得發白，在風裡輕輕晃。繩子上還夾著一雙洗過的布鞋，鞋底朝上，納的麻線密密麻麻。
病人姓王，是老軍屬，丈夫去世多年，一個人住。七十多歲，頭發全白了，紮著一條灰布圍裙，圍裙上沾著麵粉，正坐在灶台邊熬粥。灶膛裡的火很小，小火咕嘟著，鍋蓋邊緣冒著白氣。看到陸征進來，她撐著膝蓋站起來，彎腰駝背，走路很慢，一隻腳在地上拖著。
“陸營長，你來了。”她聲音不大，但清楚，嗓子眼裡帶著一點老年人特有的沙啞。
“王奶奶，這是沈知意，會中醫，來給你看看。”
王奶奶看了沈知意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這麼年輕？”語氣不是懷疑，是好奇。
沈知意笑了笑。“王奶奶，你坐下，我先給你量個血壓。”
王奶奶慢慢坐回灶台邊的小板凳上。板凳是木頭的，四條腿，其中一條腿用鐵絲綁過，鬆了，坐上去有點晃。她坐穩了，把胳膊伸出來。袖子是棉襖的，厚，擼不上去，她解開袖口的扣子，把袖子卷到肘彎。
沈知意從口袋裡掏出血壓計——劉軍醫借的，腕式的，比老式水銀的方便，裝在皮套裡，像個棕色的小本子。她給王奶奶綁好袖帶，捏了幾下氣囊，指針慢慢往上走，又慢慢往回退。她仔細聽了聽，看了看讀數。
“高壓一百六，低壓九十五。偏高。”
“我知道偏高，吃了好幾年降壓藥了。”王奶奶說，手指了指桌上的藥瓶，白色塑料瓶，瓶蓋擰開一半，裡麵的藥片剩得不多了。“衛生所開的，吃了管用，不吃又上去了。一瓶藥吃完了，去衛生所開，開回來繼續吃。吃來吃去，還是那樣。”
沈知意又問了她幾個問題：平時頭暈不暈？睡覺好不好？有沒有心慌？大便乾不乾？王奶奶一一回答。她說頭暈是常事，有時候蹲久了站起來眼前發黑，扶著牆站一會兒才好。睡覺不好，晚上翻來覆去，睡著了也容易醒，醒了就再也睡不著。心慌倒不常有，但著急的時候胸口會悶。
沈知意又看了看她的舌頭，舌質紅，舌苔薄黃，舌邊有齒痕。摸了摸她的脈搏，弦細數。心裡有了數：老年性高血壓，肝腎陰虛型。光吃降壓片治標不治本，得配合中藥調理和針灸，滋肝腎、平肝陽。
“王奶奶，我給你紮幾針，再開個方子，你去衛生所抓藥。紮完針你試試頭還暈不暈。”
王奶奶看了看銀針盒，又看了看沈知意手裡的針，猶豫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來。“紮針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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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疼。比蚊子叮一下還輕。”
王奶奶把另一隻袖子也擼上去，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臂。皮膚鬆弛，上麵有老年斑，手臂內側的血管凸起，像蚯蚓趴在皮下。她的手背上有幾道黑色的印子，是以前輸液留下的淤青，已經褪成了暗黃色。
沈知意選了內關、太衝、足三裡。內關在手腕橫紋往上兩寸，兩條筋中間；太衝在腳背上，第一二蹠骨結合部之前凹陷中；足三裡在膝蓋外側下三寸，脛骨旁開一橫指。她先用酒精棉擦了擦穴位，酒精涼，王奶奶縮了一下胳膊。
“涼。”
“擦一下消毒，馬上就好。”
沈知意拿起一根一寸半的銀針，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針柄，中指抵住針身，對準內關穴紮了下去。進針很快，王奶奶閉了一下眼睛。
“疼嗎？”
“沒感覺。”
沈知意輕輕撚轉針柄，慢慢進針到五分深。王奶奶皺了一下眉。
“怎麼了？”
“麻，麻到手指頭了。從手腕這兒，一直麻到食指和中指。”她把另一隻手伸過來，指了指食指和中指的位置。
“麻就對了。”沈知意把針留在穴位上，又拿起第二根針，紮太衝穴。太衝在腳背上，要先把鞋脫了。王奶奶穿著棉鞋，鞋帶係得很緊，她彎腰解鞋帶，手指不太靈活，解了半天。沈知意蹲下來幫她解。
太衝穴進針之後，王奶奶“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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