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點聲。”白濤推開他，擠進屋，反手把門帶上，“王德貴，你他媽是不是盼著我死？”
王德貴是他在這條衚衕裡唯一能稱得上朋友的人。原主雖然爛賭，但對這個從小一塊兒長大的鄰居還算仗義，賭贏了偶爾請他吃頓鹵煮，賭輸了也不會找他借錢。兩個人都窮，但交情在。
“我他媽去收屍的時候，你屋裡是空的！”王德貴壓低聲音，上下打量他，“你身上那個血口子——我親眼看見的，地上淌了一攤——你怎麼還能站著？”
“命硬。”白濤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幫我辦件事。”
王德貴打開布包，看見裡麵碼著的銀元，手一抖，差點把包掉地上。
“你哪來這麼多錢？”
“別問。這是二十六塊，你拿去還興盛賭坊的賭債和利息，多的一塊給你，算跑腿費。”
“興盛？！”王德貴臉都白了，“你知道那天捅你的是誰嗎？就是興盛養的那幫人！你現在讓我去還錢，這不是把我往虎口裡送？”
“他們認錢不認人。”白濤語氣平靜，“你去了就說白濤托你還的，本金利息一塊兒結清。他們是做生意的，不會為難一個送錢的。”
王德貴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終於把布包塞進懷裡，嘆了口氣：“你變了。”
“死過一次的人都會變。”白濤拍了拍他的肩膀，“早去早回，帶點吃的回來。”
興盛賭坊不在正街上，藏在德勝門內一條歪歪扭扭的巷子裡，門臉不起眼，掛著兩盞氣死風燈。裡頭三進院子，前麵推牌九擲骰子，後麵是煙館，再往裡是賬房。
這會兒天剛黑透，賬房旁邊一間暖閣裡燒著炭盆，熱氣烘得人臉上發黏。四個人圍著八仙桌坐著，桌上一盆羊肉鍋子咕嘟咕嘟冒著白氣，幾碟醬菜，半壇燒刀子。
正中那個四十來歲的胖子叫劉三刀，是興盛的賬房先生，管著印子錢的生意。左右兩邊一個叫馬六，一個叫趙黑子，都是賭坊的打手。馬六就是那天在巷口捅刀子的那位，正大著嗓門吹噓自己手底下的人命。
“我跟你們說，那小子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癱了。滿地的血，能活才有鬼。”
趙黑子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你就不怕巡警查？”
“巡警？”馬六嗤笑一聲，“他那屋裡就一床破棉被，死了都沒人收屍。查什麼？查凍死的叫花子？”
劉三刀夾了塊羊肉，慢條斯理地嚼完，才開口：“欠了多少？”
“二十四塊七角。”馬六掰著手指頭算，“本金十五，利息滾了小半年——反正人也死了，爛賬一筆。”
劉三刀嗯了一聲，沒再說話。二十四塊大洋，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但人已經死了，這筆賬隻能認虧。他正想著要不要讓馬六去把那死人的破房子佔了，好歹也算個補償，外頭忽然有人敲門。
進來的是前頭看場子的一個夥計，湊到劉三刀耳邊說了句什麼。劉三刀放下筷子。
“讓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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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計出去，不一會兒領進來一個瘦高個的年輕人，正是王德貴。
馬六斜著眼打量他。
“你誰？”
王德貴站在門口，腿肚子微微發抖。他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布包，擱在桌上。
“白濤托我來還錢。”
屋裡安靜了一瞬。馬六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臉上的酒意散了大半，瞪著眼珠子看看王德貴，又低頭看看桌上的布包。
“白濤？”趙黑子先反應過來，“你他媽說誰？白濤？那傢夥還沒死呢？”
劉三刀沒理他們，打開布包。二十六塊袁大頭，成色不錯，邊齒整齊。他一塊一塊地看，看完又數了一遍，擡頭看王德貴。
“他人呢？”
“在家養傷。”王德貴照著白濤教他的話，一字一句背出來，“他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之前手頭緊拖了日子，現在連本帶利一塊兒清了，請劉爺高擡貴手，饒他一命。”
劉三刀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他把桌上的空酒碗推開，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看了一眼，擱在布包旁邊，“這是他的借據。本金十五塊，利息十二塊，合計二十七。這裡二十六塊——差一塊。”
王德貴愣了一下。來之前白濤跟他說的是二十六塊就夠了，他還特意問過到底欠了多少，白濤說就是這個數。
劉三刀看他臉色，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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