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捅了馬蜂窩興盛賭坊的夜場正是熱鬧的時候。
德勝門內這條歪歪扭扭的巷子，白天看著不起眼，天一黑就活了。巷口的氣死風燈被風吹得搖搖晃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賭坊門口站著兩個看場子的，一個靠在門框上嗑瓜子，一個蹲在台階上抽煙，煙頭的紅光在暗處一明一滅。
前院推牌九的屋子裡煙霧繚繞，十幾個人圍著牌桌，叫牌的、罵娘的、拍桌子的，鬧成一團。
後院的煙館稍微安靜些，幾個癮君子歪在炕上吞雲吐霧，眼神發直，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
再往裡，是賬房。
賬房的暖閣裡，炭盆燒得正旺。
劉三刀坐在八仙桌後麵，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賬本，右手劈裡啪啦地撥著算盤珠子。
馬六和趙黑子坐在旁邊的條凳上，兩個人都有點喝多了，臉紅得像煮熟的蟹殼。
馬六是被夥計從賭桌上叫過來的，進門時一臉不痛快。他今晚手氣正好，連吃了三把莊，被劉三刀一叫，全攪了。
“劉爺，到底什麼急事非得今晚上說？我牌桌上還押著錢呢。”
劉三刀沒理他，把算盤推到一邊，看著馬六。
“六子，白濤那件事，你再給我說一遍。”
馬六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耐煩地擺擺手：“劉爺，這事兒都過去一個月了，您怎麼又提起來了？欠了十五塊連本帶利二十六塊，那姓王的小子送來的錢我一分沒少全交給櫃上了。借據您也親手還給人家了，還能有什麼不清楚的？”
“錢是對得上。”劉三刀的聲音不高，“但今兒下午巡警來收份子錢，跟我說了件事。”
馬六臉上不耐煩的表情僵了一瞬。
“來的是德勝門分駐所的老方，就是上回跟咱們一起喝酒的那個胖子。他收了錢沒急著走，跟我多聊了幾句。”劉三刀盯著馬六，指節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他說前陣子他和一個手下去查白濤那間院子，覺得那院子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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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勁？”馬六皺起眉頭。
“院子地上有水漬，拿竈灰蓋著，底下是血。牆角堆著砍刀鐵棍。屋裡有一本冊子，不像做買賣的賬——倒像是兵營裡記軍械糧草的花名冊，每一頁都翻過，但翻的次數不多，邊角齊整。老方說，那院子竈膛裡有火藥味，不是鞭炮的臭雞蛋味，是槍葯，辣辣的帶甜味。”劉三刀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他說他查了這麼多年戶，聞錯過個屁都不會聞錯這槍葯，這槍葯太濃了，靶場都沒這麼濃的槍葯。”
馬六張了張嘴，沒接上話。旁邊的趙黑子也坐直了身子，酒意散了大半。
“老方當時沒敢往下查。他從院子裡出來的時候，巷子裡有人盯著他——好幾個，站在牆根底下、衚衕拐角，就那麼看著他。他說那些人站著的姿勢不像老百姓，像行伍裡出來的。他當了這麼多年巡警，這點眼力還是有的。”劉三刀把賬本合上，胖臉上沒什麼表情，“他跟我說，劉爺，那條巷子的事你別摻和，那個姓白的院子，水不是一般的深。他們巡警已經跟29軍的人說了。”
暖閣裡安靜了一瞬。炭盆裡的火啪地爆了一聲，火星濺在鐵盆沿上，又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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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六的嘴唇動了動：“劉爺，那巡警會不會是……”
“是什麼？嚇唬我？他嚇唬我幹什麼？我一個開賭坊的，他一個吃公門飯的，平時稱兄道弟，這種事上他犯不著跟我打馬虎眼。”劉三刀冷冷地看著馬六，“你那天回來跟我說，人肯定死了。後來人沒死，不光沒死，還還了錢。我當時想，一個爛賭鬼走了狗屎運，還了就還了。可現在巡警親口跟我說，那間院子裡可能藏著一個排的兵。”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胖臉上浮起一層油光。
“六子，你捅的那一刀，怕不是捅了個馬蜂窩。”
馬六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了下去。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槍柄。那天在巷口捅人的手感他還記得——刀子捅進去，絞了一下，拔出來的時候血是噴出來的。他不止一次跟人吹噓過這一刀紮得有多利索。可現在想起來，那股子得意全都變成了後脖頸上的一陣涼意。
“劉爺，那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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