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晝的內心無比抗拒對這種陳年往事的重提,視線偏移,與邊上那個雙目圓睜,炯炯有神地瞪著她的青年在半空交彙。
兩廂對比,她一下子將對方那張板正莊重的臉給看順眼了。沉默寡言更是難得的優良品質。
季和察覺到方清晝的走神,揮手在她麵前打了個響指,好奇地與她探討:“這個極為成功的結果,對你來說應該非常有成就感吧。光是閱讀這份文字,我就能感受到玩弄一個人大腦的極致魅力。它遠勝於所有的文藝作品跟對未知的探索,畢竟人類的智慧可以說是生物數十億年進化中最偉大的造物。對吧?你說地球上為什麼能誕生那麼多可愛的小東西呢?”
方清晝大抵猜到她的懷疑是什麼,疲憊歎了口氣。
季和輕聲鼓掌,語氣浮誇,得不到她搭理就繼續添油加火:“從此以後能賜予他們智慧,掌控他們思維的,不止是基因、努力、教育,還有你。你如果想,也可以輕而易舉地讓人墮落。”
“你的說法有點惡心。”方清晝唇角抿成一線,對她的攻擊十分不滿,指責道,“這種綿裡藏針方式也並不高明。”
“是嗎?”季和絲毫沒有被揭穿的不好意思,尤在發表刻薄的評價,“我以為我的挑釁技能是滿級的。大部分人都吃這一套。他們跟我聊不上十分鐘就會想用唾沫星子釘我的臉。不過我很喜歡跟他們聊天,他們強撐著不暴露自己氣急敗壞的麵目,就像一條穿著光鮮衣服的瘋狗。狂吠的叫聲聽起來也有點可愛。”
方清晝在跟她的交談中逐漸平靜下來,此刻聽著她明顯的辱罵,反而有點無動於衷,說:“我不是那大部分人。”
季和故作茫然地問:“什麼樣的人?救世主?”
方清晝的評價同樣冷酷苛刻:“傲慢的敗犬,祈求弱者跪地仰視的小可憐。”
這一次輪到季和無話可說了。她琢磨了一下,點頭附和:“還真是。你對那種心態揣摩得真是準確。”
緊跟著又稀奇道:“你真的沒有生氣嗎?不用這麼戒備吧。你當時的手續合法合規,我完全不能拿你怎麼樣。”
季和已經沉浸地開始沒有邊界的暢想了:“你說我適合什麼樣的人生劇本?我個人比較喜歡那種,有很多知識,隻要隨意指點別人兩句,就能躺著掙很多錢的生活。你可以滿足我的夢想嗎?”
方清晝吸了口氣,無力地道:“你不用試探我,我不知道外麵又發生了什麼,但那的確不是我做的。項目停止之後我沒有再進行過任何相關的研究。”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如果真跟這個研究有關,我現在的情況,難道不是更像一個受害者嗎?”
季和眉梢微微動了動,有種難言的晦澀,看起來沒有相信,但暫且收斂了鋒芒,問道:“記憶移植真的可以實現嗎?”
方清晝沒什麼感情地講解:“大概吧。早在20世紀,就已經有動物實驗證明,神經細胞的重要功能之一就是記憶,所以移植腦細胞,理論上可以實現部分記憶移植。但是也有部分理論認為,記憶並不完全存儲於神經微網絡上。但跟我們團隊沒有關係。”
季和表情沉重,靠著椅背微微後仰:“你們還真研究出了這個?”
方清晝一時快被氣笑了:“沒有,不是。人類的大腦約有一千億個神經元,要準確提取特定的記憶非常困難,因為根本不知道哪段記憶存儲在哪個地方。何況我應該提取誰的腦細胞來給她移植?我隻是想幫她,不是想坐牢。”
她想用儘量簡單的語言解釋原因,又覺得純屬浪費口舌,斟酌了一番措詞,最後隻簡單地說:“孫青青的情況是特殊的。更多使用了一些心理方法,嘗試對她的記憶進行覆蓋。”
季和點了點頭,當是聽懂了,又跳回到前題:“所以你後來為什麼要停止這個項目。”
這次方清晝說得很緩慢,低垂著眉眼,帶著自己也不堅定的遲疑:“如果把人類的大腦比作是一台趨近完美的計算機,把一個人的記憶看成一段數據,通過刺激電交互或者腦機接口,來試圖達到特定的神經元子集,以對記憶或者思維進行讀取、刪除、覆蓋、重寫……
“不同的記憶會導致不同的思維方式嗎?不同的思維方式,會改變一個人的性格嗎?
“決定一個人人格的,究竟是記憶還是本能?一個擁有虛假記憶的人格還是原來的人格嗎?
“如果一個人真的會因為記憶的改變而同時出現行為跟性格上的改變,又應該算是什麼?”
她抬起頭,澄澈的瞳孔倒映著屋頂四散下來的燈光,有種空洞的冰冷:“我不知道。我也覺得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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