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工友一邊不情不願地掏著零錢遞到薛哲手上，一邊用看熱鬨的眼神盯著緩步走入車間的林城，言語間的嘲諷壓根不加遮掩。
「廳長倒是膽子大，真敢回來受這份難堪。」
「三毫米薄板扛二十噸荷載，我做夢都不敢這麼想，等下鋼樑一壓彎斷裂，咱們這位年輕領導的臉麵算是徹底丟乾淨咯。」
「人家身居高位，嘴上逞完威風，大不了拍拍屁股回廳裡，咱們這群乾活的還得收拾一地爛鋼板的殘局。」
嘈雜的議論聲鑽入耳中，林城麵色平淡，半點沒有被周遭的譏諷擾動分毫。
反倒李國海率先掛不住臉了，也不知自家廳長怎麼就這麼好脾氣，被人當眾如此羞辱，竟然還不翻臉。
還是說他愛惜羽毛，不願落得個仗勢欺人、打壓基層工人的名聲？
「都給我閉嘴！你們在乾什麼？聚眾賭博，信不信我現在就讓人把你們全抓起來！」
李國海大吼一聲，原本嘰嘰喳喳、嬉笑嘲諷的工人們臉色齊刷刷一變，下意識收回手裡的零錢，一個個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剛才還洋洋得意、攥著一把鈔票的薛哲，臉上的笑容也是驟然一僵，心底咯噔一下。
林城到底是重工廳的領導，如果隻是技術上的分歧，無論如何嘲諷，對方也不敢拿自己怎麼樣。
可若是把聚眾賭博的帽子扣實了，別說他一個技術科科長，就算是廠長都保不住他。
國營廠紀律嚴明，在崗賭博本就是嚴重違紀，輕則記過扣薪，重則直接開除，丟掉鐵飯碗。
薛哲瞬間沒了剛才的囂張，手裡攥著的零錢仿佛燙手一般，慌忙挨個還了回去，臉上強行擠出幾分訕笑：「李主任，您誤會了，就是工友們閒來無事開玩笑。」
一眾工人也連忙跟著附和。
「對對對，就是鬨著玩的！」
「圖個樂子，沒當真！」
全場瞬間從肆意嘲諷，變成了小心翼翼的辯解，氣氛徹底反轉。
李國海臉色依舊鐵青，正要繼續訓斥，一旁的林城輕輕抬手，攔下了他的話頭。
「行了。薛科長，主梁做好了沒有，什麼時候可以開始正式實驗？」
林城不是沒脾氣，軟柿子才會任人拿捏。
隻是現在身份不同了，實在不便與小人物一般計較。
這就像是有野狗跑過來咬了你一口，你還非要咬回去麼？
當然是直接斬除隱患！
薛哲剛剛早已嚇破膽，先前的囂張頓時收斂大半，趕忙回道：「好了，我這就讓人送過來。」
隨即便一溜煙跑出了車間。
過了約莫十幾分鐘，就見林婉婷帶著七八個工人，推著兩輛平板車快步走了過來。
平板車上架著的，便是今天的主角——承重主梁。
兩塊嶄新的主梁靜靜橫置在車架上，通體鋼板厚度嚴格卡在三毫米的標準，肉眼看著單薄纖弱，仿佛輕輕一壓就會彎折變形，和車間裡厚重笨拙的老式承重構件格格不入。
林城上前兩步簡單做了一番檢查，確認工件嚴格按照自己的工藝標準製作，板麵焊縫細密均勻、平整光滑，能看出是精工細作的成品。
他當即衝著林婉婷豎起了大拇指：「焊接的手藝不錯，對圖紙的理解也十分到位，不愧是農機廠頂尖的鉚焊工。」
「林廳長過獎了，剛開始的時候有些地方我確實看不太懂。」林婉婷紅著臉說道，「我也是後來請教了廠裡的一位老師傅，聽他詳細講解之後，這才敢施焊成型。」
老師傅？
林城聞言皺了皺眉頭。他這套圖紙採用的是夾層複合受力、分段無應力焊固的新式工藝，結合薄鋼板結構性補強的力學邏輯。
這是八七年國內極少有人接觸的超前改良手法，根本不在農機廠老舊工藝體係之內。
哪裡來的老師傅能一眼看透原理，還能精準指導施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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