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時候，讀到一個畫麵——一間昏暗的屋子，壁爐裡的火快滅了。一個男人坐在桌邊，手裡攥著一張照片的邊緣，指腹壓得很緊。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的側臉，陽光切過她的顴骨，落在下巴上，有一條很淺的弧線。那個男人沒有在看照片，他在看著遠處，像是隔著牆在聽什麼東西。
曼蒂在走過諾特身邊的三步之內讀了那個畫麵，又在第四步的時候把它推出了意識。但她認出了那個人——那張臉和她自己在鏡子裡的輪廓幾乎重疊。她和她母親長得太像了，像到赫爾曼·諾特在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他父親戈弗雷在他耳邊說了十幾年的那些話就全部重新活了過來。
第三次是在合班課上。曼蒂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諾特坐在她斜後方三排。她正在記筆記的時候，一段碎片毫無徵兆地滑了進來——比前兩次更完整。畫麵裡是一間更亮的屋子，白天，窗簾拉著但沒拉嚴，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落在桌麵上。戈弗雷·諾特站在窗邊，背對著鏡頭。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壓著什麼東西：“她轉學走了，逃了。法國那邊的人說她不想嫁。她說她想嫁給一個麻瓜。你記住這個名字，伊麗莎白·布萊克。她會毀了我們家的名聲。”畫麵斷開。曼蒂的羽毛筆在羊皮紙上停了一瞬，墨跡暈開了一小團。她沒有擡頭，繼續寫她的筆記。
第四次她在走廊裡讀到的東西更碎，但更近——諾特在想：“她側過臉的時候，和父親描述的那個女人一模一樣。”曼蒂當時正在低頭係書包的搭扣，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係好，站起來走了。她沒有看他，但他肯定看見了她。從那以後，她開始有意識地在特定場合——合班課課前、下課後走廊交會的時候、諾特坐在圖書館靠窗位置而她路過的時候——把攝魂取念推出去。
她不是一直開著，隻是在那些她知道他會出現的時刻，像推開一扇門那樣把它打開。她讀到的碎片在幾個月裡慢慢堆疊起來，像拚圖一樣逐漸成形：一個被父親耳提麵命的男孩，一個被仇恨塑造的童年，一張與她自己幾乎重疊的臉。
她讀到了他父親戈弗雷如何在他小時候反覆灌輸“伊麗莎白·布萊克是個叛徒”“純血的臉麵都被她丟光了”，也讀到了戈弗雷如何在他每一次對混血表現出猶豫時用那句話堵住他的嘴。他恨她母親，並且把這種恨當成遺產傳了下來。她知道諾特為什麼會那樣看她了。
周三傍晚，她在塔樓的窗邊站了一會兒。光線從彩繪玻璃外麵透進來，落在石牆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影子。她側過頭，看見自己的輪廓映在玻璃上——歐式深下頜線收得乾淨利落，五官深邃得像被刻刀修過。亞麻金淺棕色的頭髮在暮色裡比白天暗了一個色號，光落在她側臉上時，皮膚幾乎是冷白色的，像畫布上沒來得及上顏料的那一塊底色。
她想起幼時母親俯身時垂落的髮絲、說話時嘴角彎起的弧度、側過臉時陽光在她下頜線上切出的那道影子。那些碎片她很少翻出來看，但它們一直在。她和她母親長得太像了，七分像，或者更多。
她從來沒有刻意去比過，但那天她站在窗邊，光線落在她臉上的角度恰好和記憶裡的那道弧線重合。她母親伊麗莎白·布萊克——灰色的眼睛，和她一樣的亞麻金淺棕頭髮，冷白皮膚，高而挺拔的身形，五官深邃，像從古舊的油畫像裡走下來的人。法國布萊克家的骨相疊了一層羅齊爾家的柔和，整個人站在那裡的時候，像一幅被掛了很多年的畫，誰也不碰，誰也不說話，但誰都記得它掛在那裡。她忽然完全明白了赫爾曼·諾特為什麼總是看她。
她想查明真相。
晚上她去了貓頭鷹棚屋。懷特落在她肩上的時候，羽毛蹭過她的耳朵。她偏了一下頭。信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不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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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字寫得很輕：
“親愛的教母，我最近遇到了一些事，想確認一下關於我母親的事。我母親年輕時和戈弗雷·諾特之間發生過什麼？我想知道整件事。你的教女阿曼達·斯科特。”
她把信紙折好，塞進懷特腳邊的小皮筒裡。懷特歪了歪頭，一隻腳擡起來等著。曼蒂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塊麵包，放在它腳邊。懷特低頭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才滿意地擡起腳讓她係信筒。曼蒂係好之後拍了拍它的翅膀：“去吧。”懷特從窗檯躍出去，翅膀展開的時候帶起一陣風，很快就消失在暮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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