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瑞博番外二：餘生盡頭
那天晚上，酒局散得很晚。
顧瑞博其實已經很多年不碰這麼多酒了，可那一晚不知道為什麼，還是喝了幾杯。老友都說他近來氣色差，勸他少喝點，他隻是淡淡應著，卻還是沒怎麼收住。
回到家時，阿姨已經睡下了。
整棟房子安靜得過分，連門鎖合上的聲音都顯得很輕。他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頭有點暈，胃裡也一陣陣發沉。他習慣性走去廚房，想倒杯水，卻在打開藥盒時怔了一下。
空的。
他微微皺眉，伸手在櫃子裡又翻了一遍，才想起自己前幾天讓阿姨把舊藥收拾掉了。新的還沒來得及補。
其實家裡有別的葯。
也不是沒有溫水。
隻是今天的胃，疼得比平時厲害。
顧瑞博扶著料理台站了一會兒，額角慢慢滲出冷汗。他想去冰箱找點吃的，可剛一低頭，胃裡就像被狠狠擰了一把，疼意猛地往上翻，眼前都跟著發白。
他撐著檯麵，呼吸有些重。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是老友發來的消息，問他到家沒有。他沒來得及回，視線已經有些發花。屋子裡很安靜，隻有冰箱低低運轉的聲音，和他自己壓抑不住的喘息。
他本能地去摸手機，想給人打電話，可手指落在通訊錄上時，又停了很久。
最後撥出去的號碼，不是阿姨，也不是助理。
是醫院。
電話接通後，顧瑞博隻來得及說了幾個字，聲音就已經啞得厲害。
“胃……很疼。”
對麵很快讓他報地址，叫他先不要動，盡量保持平穩呼吸。他握著手機，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層。好不容易等到救護車來的時候，他整個人幾乎已經站不穩。
夜色裡，車燈刺眼得很。
阿姨被驚醒，匆匆下樓時，臉色都白了。她想跟著去醫院，可顧瑞博被擡上擔架的時候，已經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隻擡了擡手，示意她不用。
他在救護車裡躺著，耳邊是儀器的聲音和急促的腳步聲。
痛意從胃裡一陣陣往外擴，連意識都像被一點點拉扯開。他其實很久沒這樣狼狽過了。年輕時再難的局麵都能自己扛，後來生病也總覺得能熬過去，可到了這一刻，他才發現，有些身體上的崩塌來得特別快。
不是突如其來。
而是常年累月的虧空，終於在某個夜裡一起找上門來。
醫生後來告訴他，情況不太好，酒精加重了胃部舊疾，藥物和酒混在一起，對身體負擔太大。他躺在病床上，聽著那幾句話，意識卻有些飄。
直到護士在旁邊輕聲問他有沒有家屬聯繫方式時，他才遲鈍地反應過來。
家屬。
這兩個字，離他很遠了。
遠到他一時竟不知道該填誰的號碼。
他的父母都已經不在很多年了，老友可以來，可誰也不能替他簽字，不能替他決定，也不能真正站在病床邊替他擔起什麼。
顧瑞博閉了閉眼，最終還是報了助理的電話。
那一夜，他被轉進了搶救室。
很長一段時間裡，燈一直亮著。白得刺眼的光從門縫下透出來，把走廊照得沒有一點溫度。阿姨站在外麵，手抖得厲害，電話打給助理，又打給周延，聲音裡全是慌。
周延趕到時已經快淩晨，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那扇門，半天沒說出話。
他和顧瑞博認識太多年了。
年輕的時候，這人最不肯服輸，最講體麵，最擅長把所有情緒壓在最深處。可人一旦老了，又或者說，一旦真的被自己的心事拖垮，外麵那層體麵也會慢慢塌下去。
周延靠在牆邊，低聲問阿姨：“他最近是不是一直沒好好吃飯？”
阿姨紅著眼點頭。
“胃病很久了，醫生也勸過，可先生總拖著。”
周延聽著，沉默很久，最後隻低聲說了一句：“他啊，是把自己耗得太狠了。”
這話說得很輕，可在空蕩的走廊裡，還是顯得格外清楚。
搶救結束後，顧瑞博短暫清醒過一次。
他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睜著，臉色白得沒有血色。病房裡安靜得很，隻有儀器規律的輕響。醫生站在床邊，和護士低聲交代著後續情況。他聽不太清，隻覺得喉嚨裡很乾，呼吸也費勁。
周延走到床邊，低聲叫他：“瑞博。”
顧瑞博緩慢地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周延沉默了兩秒，還是開口：“你別再硬撐了，先把身體養起來。”
顧瑞博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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